离开太玄宗两个时辰以后,天边才泛起一点灰白。
官道被夜露打湿,青骡踩过泥地,留下两行浅浅蹄印。
林见微坐在骡背上,低头看着牵绳的人。
裴昭雪换了玄色男子劲装,长发束在银冠中,肩背挺直。□□只略微改变了她的眉眼,那种生人勿近的冷意却半点没有减少。
“裴护卫。”
裴昭雪没有回头。
“何事?”
“走了这么远,你一句话都不与东家说?”
“东家昨晚手不安分,今早又在宗门耽搁了半日,现在应该休息。”
“我今日很安分。”
“才过去两个时辰。”
林见微笑了一下,俯身靠近她。
“你若累了,可以上来与我一起骑。”
裴昭雪终于回头,看了一眼那匹身形瘦小的青骡。
“它未必愿意。”
青骡像是听懂了,立即打了一个响鼻。
林见微拍拍它的脖子。
“看来它确实只喜欢我。”
“因为你药箱里有糖。”
前方林木逐渐稀疏。
越接近青崖驿,路边景象便越荒凉。原本应当水草丰盛的河滩只剩干裂泥土,偶尔能看见几具小型灵兽的尸骨。附近村落也很少升起炊烟,百姓大多提着木桶,沿官道向南寻找尚未干涸的水井。
林见微从骡背下来,为一名倒在路边的老人诊脉。
老人没有重病,只是长期缺水,加上周围灵气稀薄,体内经脉远比寻常人滞涩。
她留下两包补气药,又将水囊递过去。
老人却只喝了一口,便将剩下的水倒进身旁小女孩怀中的破碗。
“青崖驿不是有水源吗?”林见微问。
“有。”老人苦笑,“镇兽司圈起来了,说要供给军阵。我们每日只能在午时领一桶。”
“引灵桩是什么时候埋下的?”
老人脸色骤然变了。
他左右看了一眼,将声音压得极低。
“两位公子若还想进城,便不要再问。”
青崖驿外已经排起长队。
镇兽司在城门前架了三面照妖镜,每个进城的人都要验明身份与灵息。城门右侧还悬着一盏净魔灯,灯火惨白,任何魔气经过都会令灯芯变色。
裴昭雪握住林见微手腕。
“能压住吗?”
“苏峰主的封印还在。”
“我问的是能不能。”
林见微探查片刻。
【封魔针阵稳定度:五成八。】
【净魔灯可能引发轻微反应。】
“不能完全保证。”
裴昭雪正要带她离开,城门内忽然传来野兽撞击铁笼的巨响。
一头押运回来的云纹豹咬断锁链,从囚车上一跃而下。附近百姓四散奔逃,镇兽司修士同时拔刀。
“杀了它!”
云纹豹没有扑向人群。
它落地以后便踉跄了一下,前肢不自然地向内弯曲,腹部还有一道被铁索勒出的伤口。
林见微从人群中走了出去。
“它不是要伤人。”
一名巡卫将刀锋指向她。
“退下。”
“它的前肢脱臼,腹部伤口正在流血。你们继续逼近,它才会攻击。”
“一个外乡郎中,也敢教镇兽司做事?”
“若你们想将活兽押回去,现在杀了它,如何交差?”
巡卫动作一顿。
林见微放下药箱,慢慢走近云纹豹。
系统将兽类经脉映照在她眼前。云纹豹看似凶狠,灵核却没有失控,所有攻击都在避开人群,只防备持刀修士。
她将一枚飞针刺入豹颈下方,又在它伏倒时握住受伤前肢。
一推,一转。
骨骼归位的轻响传来。
云纹豹低吼一声,却没有咬她。
林见微替它包扎好腹部伤口,才让巡卫重新锁上囚笼。
“锁链放松两寸。否则不到城中,它便会死。”
先前呵斥她的巡卫看了看云纹豹,又看向她的药箱。
“你是兽医?”
“人能治,兽也能看。”
“来青崖驿做什么?”
“兽潮向南,沿途伤兽很多。我想赚些诊金。”
这句话足够像一个逐利的散修。
巡卫果然少了几分怀疑。
“驿中正缺医修。进去以后不要乱走,若愿意替镇兽司治伤,可以去东营领赏。”
他挥手让两人从侧门进入,甚至没有再将林见微带到净魔灯前。
穿过城门以后,裴昭雪才低声道:
“你方才走出去以前,没有与我商量。”
“来不及。”
“若它真的发狂呢?”
“你会救我。”
裴昭雪看着她。
“这不是你冒险的理由。”
林见微握住她垂在身侧的手,只碰了一下便松开。
“下次先告诉你。”
“昨夜你也说不会有下次。”
“昨夜与今日不是一件事。”
“在我这里一样。”
青崖驿内比城外更加拥挤。
街道两侧的商铺大多关着门,唯一还开着的药铺前排了十几个人。有人手脚无力,有人胸闷气短,还有几个孩子毫无征兆地流着鼻血。
林见微替其中一名孩子诊脉。
【未发现中毒与疫病。】
【经脉活性持续下降。】
【推测原因:长期处于生息被抽取的阵法范围。】
她抬头看向脚下。
一条极细的阵纹从石板缝隙中穿过,几乎覆盖整条街道。镇兽司不只在城外截断了灵脉,还将青崖驿本身变成了阵渠的一部分。
药铺掌柜见她医术不错,悄悄将两人拉到一旁。
“二位若是外来的,最好尽快离开。自从镇兽司扩建东营,城中的人便越来越容易生病。有人去衙门告状,第二日便被当成妖族奸细抓走了。”
“抓去哪里?”裴昭雪问。
掌柜向东面看了一眼。
“都说送去了北境矿场。可那些人的家眷,从来没有收到过一封信。”
林见微将几枚补气丹分给排队的百姓,却没有说这些丹药只能解一时之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