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传来衣料轻擦的声响,菲林斯站起身,指节搭着提灯的柄梁。
幽蓝焰光随他起身的动作轻轻一晃,冷调的光影扫过侧墙,恰好掀开阴影的一角。
我的目光无意识地顺着那点光扫过。
停下来,退回半步。
墙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幅装裱素净的画。
那是一片深夜极光下的冰原。
有点厚涂质感,笔触沉敛细腻,画幅下半段的雪色里浸着青蓝,深靛色的天幕垂落几道极光,淡绿与冰蓝的光带蜿蜒着铺向地平线,两者交界处正燃着一簇苍蓝焰火。
颜色一层叠一层,冰原的灰蓝和极光的翠绿中间还隔着一层薄薄的紫,火焰那一团蓝在这么多颜色里本来该被淹没,偏偏它又亮得刚刚好,周围那一圈极光像是被它点燃似的从中往四周晕开,直到焰尖的光边与极光的尾端缠在一处。
我一时分辨不出是火攀上了天光,还是光沉进了火里。
“这——”
我眼睛都看大了,凑近了些。
画布上有颜料的叠痕,一圈压一圈,像旧釉开片,底部角落落着一处花体签名,笔法优雅克制,字母笔锋勾得利落,乍一眼过去还挺像英文。
嗯…不是提瓦特通用语,具体的我认不来,只觉得笔迹和整幅画一样透着一股雅气。
好像……我在脑中翻找半天,终于抓到个尾巴。
很久以前那封叫我买蜡烛的信署名和这个签名一模一样。
喔!菲林斯居然还会画画呢,还这么好看。
我觉得我的火柴人受到了万点伤害。
“觉得如何?”
菲林斯提着灯缓步踱到我身侧,幽光越过木质的画框从侧面打上,将雪粒的肌理、极光的层次都照得愈发清晰。
“好看。”我应得很快。
他略微歪了歪头。
他在等我往下说。
“就是,呃……”我脑子里飘过一堆词,层层叠叠的、像冰块和火碰在一起的、颜色铺得很厚可看起来又很和谐的、明明画的是冬天但让人觉得很暖的,最后却只憋出来半句,“有那种冰天雪地里点了堆火的感觉。”
菲林斯认真点了下头,下巴从衣领上方露出,鎏金色的眼睛在提灯光里亮得发透。
他将提灯往墙边移了移,蓝光从更偏的角度铺过去,画上的线条一下有了深浅,极光与火焰的交界处缓缓流动,那片冻土仿佛就在脚下呼吸。
“它挂在此处已有几日。”他道,“能得到你这样的评价,也是它的荣幸。”
我弯了弯嘴。
“你这话说的,好像画是你的似的。”我随口道,随即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噢,确实是你画的。”
“你的眼力同你的直觉一样好,想来对画也是一样的。”
我脚趾头在鞋里不自觉地蜷了蜷。
“打住打住。”我摆摆手,“虽然我确实爱听人夸我,可你这话夸得是不是有点过头了。”
“怎么会呢,是你夸它在先。”他侧头看我,一脸无辜,眼睛却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何况我并未言过其实。”
可恶的菲林斯,居然无懈可击。
我决定不理他,转头继续欣赏面前的艺术品。
灯影往画布上铺宽了寸许,他平缓的声音从旁落下,“人类总爱以笔墨留住易散的光景。”
我侧头看他。
“若往细处说。”菲林斯的目光落在画中焰火与极光交融处,语速慢了些,“便是看见的景致,又或是难以诉诸言语的。”
他看着灯里那簇蓝火,“行过的冻土、见过的天光……对作画的人而言,一幅画往往便是自身与一方天地的盟约,彼此互为最初的见证。”
菲林斯顿了顿,尾音里似乎漫开一点深意:“说来这画里的极北冰原,如今这世上还能亲眼得见的人,已经不多了。”
他这是在跟我讲画,还是想借画,跟我说点别的?
我来了兴致,“照你这么说,这幅画,也有它自己的故事了?”
菲林斯略微垂眸,蓝火在他鎏金眼睛里晃了晃,那点光浮在瞳孔表面,像水里沉着半枚月亮。
“自然。”他声音比刚才轻了些,“只是说来话长。你若是不急着赶夜路回去,倒不妨多留片刻。”
“画作故事的本身总会比第一眼看见的,要多出几分。”
“哎?还真有故事啊?”
他颔首。
我看了眼门外。
夜雾从坡下慢慢往上爬,把远处的碑影吞得只剩轮廓。
我都被钓出胃口了,今晚不听完回去包睡不着。
“那还等什么。”我咧嘴一笑,朝他招了招手,“把你那瓶火水拿出来,咱们上外头棚子底下去,边喝边讲。”
菲林斯望着我,眼梢微弯,“正合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