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供台下的抽屉里取出三根线香,引燃,供好
然后默默在祖师画像前跪下,除了那高高在上的祖师,没人知道此时此刻他心里在想什么。
良久,线香燃尽,香灰在供桌上积了厚厚一层,白子画才缓缓站起身,低垂着眼睑退出偏殿,融入殿外的光影中。
廊下,已经有另一名弟子垂首候着了。
[把小骨压入仙牢最底层看管,没有我亲自签发的手令和临时通行凭证,任何人不得滋扰探视,也包括师兄师弟。]
说完,他径自绕过执事弟子,往绝情殿的方向去了。
看着白子画远去的背影,执事弟子亦是沉重的叹了口气,随后转身,往后山刑场的方向去了。
另一边
仙牢最底层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混合着陈旧霉味、血腥气、以及某种阴寒水汽的味道,吸入口鼻都带着一股沉甸甸的湿冷,仿佛能渗入骨髓。
两名负责拖拽的弟子没有丝毫犹豫,手臂一扬,像是丢弃什么碍事的垃圾,将花千骨直接扔进了牢房角落那一堆勉强算是床铺的、潮湿发霉的稻草上。
噗通。
身体砸在稻草上的声音沉闷而无力。花千骨甚至没有发出一丝痛哼,只是在那冲击力下,身体微微弹动了一下,便彻底瘫软下去,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皮囊。
那几名执法弟子站在牢门外,冷冷地看着里面蜷缩在角落的身影。他们动作粗暴,从押解到投掷,没有丝毫顾念。
花千骨身上那些销魂钉留下的创口,虽然看起来并不特别巨大狰狞,但每一个都深及骨髓,内里法则之力肆虐,其带来的痛苦足以摧毁任何一个心智坚定的成年修士。
其中一名年纪稍轻、眉眼间带着几分世家子弟特有的倨傲之气的执法弟子,盯着花千骨看了几眼,嘴角撇了撇,似乎觉得这样还不够。
他向前走了一步,迈进牢房蹲下身去,带着仙力的手指恶劣的戳向那些伤口,他倒想看看这个骨头很硬的家伙会不会痛得叫出声;几句尖酸刻薄的话已经酝酿在唇齿之间,他还想刺一刺这个曾经风光无限、如今却沦为阶下囚的掌门首徒。
就在他即将得逞的刹那——
旁边那间一直寂静无声的牢房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那声音极低,带着重伤后的虚弱和沙哑,却异常清晰,像是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牢底的沉寂。
[你们这是僭越。]
说话的正是被关押在隔壁的风婺。她显然也受了不轻的刑罚,气息不稳,但此刻这句话却说得字字分明。
年轻执法弟子的动作猛地顿住,霍然转头,目光锐利地射向隔壁牢房阴影中那个模糊的身影。
风婺的声音继续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尊上可没把她逐出师门呢。她现在,还是长留掌门的亲传首徒。]
他顿了顿,似乎吸了口气,才接着道,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们再这般放肆,等尊上……来探视她的时候,我会……如实禀报。]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所有人都默认,白子画一定会来探望他这个身受重创的徒弟。而一旦被掌门知道,这些执法弟子在他徒弟伤重垂危之际,还刻意折辱……后果可想而知。
年轻弟子脸上那点倨傲和恶意瞬间僵住,随即变成了被戳破心思的羞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他想冲着风婺破口大骂,骂他一个自身难保的阶下囚多管闲事,骂他危言耸听。但话到了嘴边,却被旁边一直冷眼旁观的领队抬手拦住了。
领队是个看起来三十许岁的男子,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隼。他穿着一身与普通执法弟子略有不同的服饰,袖口有暗纹,显示其身份更高。
他并没有看向风婺,目光依旧落在牢房里气息奄奄的花千骨身上,声音冰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毫不掩饰的傲慢:
[一个将死之人,你动她做什么?]
这话既是对年轻弟子说的,似乎也是对风婺那句警告的回应。他的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即将发生的事实。
他似乎是认定了,就算那份分次执行的判决,理论上给花千骨留了一线生机,但她自己的意志,她这具残破的身体,根本不足以支撑她活着熬过剩下的四十九根销魂钉。
所谓的保前程,最终只会变成一场徒劳的挣扎,和一具冰冷的尸体。既然如此,跟一个注定要死的人计较,甚至因此可能触怒掌门,岂不是愚蠢?
年轻弟子被领队的话点醒,脸上的怒色稍敛,但看向风婺和花千骨方向的眼神,依旧充满了阴郁和不甘。
他讪讪地退回到领队身后,不再言语,只是那紧握的拳头,显示他内心并不平静。
原来,这一队负责押送和看管仙牢底层的执法弟子,全都是出身长留内部盘根错节的氏族。
花千骨此次犯下大错,不仅没有彻底跌落尘埃,反而选择了接受顶格惩处来保全前程,这在他们看来,无疑是一种钻空子、企图东山再起的无耻行径。
这种对立,在她身受酷刑、奄奄一息,却又因那一线生机而可能在未来某日真的恢复、甚至重新爬起来的此刻,被催化到了极致。
领队不再多言,只是冷冷地扫了一眼牢房内蜷缩的身影,以及隔壁牢房阴影中的风婺,转身便走。
年轻弟子和其他几人连忙跟上。
牢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地滑回原位,严丝合缝。门上的禁制流光一闪,重新变得稳固。
牢房里,重新陷入了彻底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和黑暗。只有墙壁上那点微弱的萤石青光,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
花千骨躺在冰冷的、散发着霉味的稻草上,一动不动。身体的疼痛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无休无止。
诛仙柱上的禁锢符文将她即将彻底溃散的魂魄强行锁在了体内,保住了她一线生机,却也带来了一个无法避免的副作用——她的意识被强行锚定在了清醒的状态。
即使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让她可以陷入一种类似睡眠的昏沉,她也始终无法真正地、彻底地失去意识,进入无知无觉的深度昏迷。那无边无际的痛苦,如同背景噪音,永远存在于她意识的边缘,清晰而顽固。
更折磨人的是,为了避免她在仙牢关押期间,因为伤口过大、无法愈合而导致大出血,或者因为牢狱环境恶劣而引起伤口严重感染、恶化,之前钉入她体内的那三十二根销魂钉,并未被取出。
它们依旧深深地嵌在她的皮肉筋骨之中,持续地、缓慢地向外溢散着那种霸道的法则之力。
这些力量一方面确实起到了某种封堵和压制伤口的作用,防止了最糟糕的失血和感染;但另一方面,它们本身的存在,就是持续不断的痛苦源泉。
时间在极致的痛苦中变得粘稠而缓慢。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更久,通道那头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和锁链晃动的声响。
一名负责日常巡视和发放基本物资的执事弟子,提着一个黯淡的灯笼,沿着通道走了过来。他在每间牢房门口略作停顿,从腰间一个灰扑扑的布袋里,掏出两样东西,放在牢门下方一个专门开出的、仅容物品递送的小洞口外。
那是两瓶最基础的丹药。一瓶是辟谷丹,用以维持犯戒弟子最基本的生命需求,避免饿死;另一瓶则是基础伤药,药效微弱,聊胜于无,主要用于防止普通外伤恶化,对于销魂钉这种级别的刑伤,几乎起不到什么治疗作用,但也聊胜于无。
执事弟子走到风婺的牢房前,放下两瓶丹药,便继续向前。风婺在阴影中动了动,一条毛茸茸的、带着伤痕的尾巴从栅栏缝隙中灵活地探出,卷起那两瓶丹药,迅速缩了回去。
接着,执事弟子走到了花千骨的牢房前。他同样放下两瓶丹药,甚至没有多看一眼牢内的情况,便提着灯笼,脚步不停地走向下一间牢房。
灯笼微弱的光晕晃过,照亮了地上那两个灰扑扑的小瓷瓶,以及瓶身后方,蜷缩在黑暗角落里、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
丹药就放在那里,距离花千骨躺倒的位置,不过几步之遥。若是平时,她只需稍稍抬手,或者挪动一下身体,就能拿到。
然而此刻,这对她而言,却成了无法逾越的天堑。
她全身的骨头都像是被拆散重组过,每一寸肌肉、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着疼痛。
别说爬过去,她甚至连动一下手指,都需要耗费巨大的意志力,并承受随之而来的、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尖锐痛楚。仅仅是呼吸,就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每一次吸气都如同拉动着破损的风箱,带着灼痛和血腥味。
她微微偏过头,黯淡无光的眼眸看向牢门口那两小瓶丹药。瓶身在幽光下泛着一点微弱的瓷白。她知道那是什么,也知道自己需要。辟谷丹可以维持体力,伤药……哪怕只能缓解一丝丝的痛苦也好。
可是,她做不到。
尝试挪动身体的念头刚起,肩膀处的伤口就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她连闷哼都发不出,只能死死咬住早已伤痕累累的下唇,将那痛楚和绝望一并咽回肚子里。
算了。
一个微弱而麻木的念头浮起。
拿不到……就不拿了。
反正……大概也撑不了多久了。
这样也好……少受点罪……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天色已经暗了,也许只是牢底永恒的昏暗。通道尽头,再次传来了脚步声。
这一次的脚步声,很轻,很稳,与之前执事弟子那种带着公事公办的、略显拖沓的步子截然不同。
脚步声在花千骨的牢房外停住了。
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牢门外。
一袭白衣,在昏暗的牢底仿佛自带微光,却也被周遭的阴冷浸染得有些黯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