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玥则照常换上黑底织金的蟒袍,伤口虽愈合,英俊面容仍显憔悴。
沈清荷知他侍奉君侧要上妆,是规矩,亦是习惯。便扶他至菱花铜镜前,点了暗红唇脂,细细勾勒着他棱角分明的唇线。
镜中男人俊眉修目,面容俊美,虽卧病许久,眉宇间仍透着行伍之人特有的英气,伴着呼吸,脖颈上喉结微微滚动……若非颌下不生胡须,便瞧不出与寻常青年男子有何相异之处。
待匀好唇脂,映着暗红唇色,他眉宇间的英气便敛去几分,更多了深沉凌厉之感。
他不由轻叹道:“你若不喜我上妆,可以直言的。”
“我没有不喜,”她温声道,眉目间染着笑意,“玥哥本就姿容俊美,英姿飒飒,上了妆更显深沉凝练,不论何种模样我都欢喜。”
“就会说好听的哄我开心,”霍玥不禁苦笑,顿了顿索性问道,“那同宋知砚相比呢?”
“论样貌心性品格,他皆不及你。”她毫不犹豫道。
“那陆玙安呢?”他又问道。
“你在我眼中,胜过世间任何旁的男子。”她不加思索,又暗道他当真小孩心性,竟刨根问底起来。
他也不知自己怎就问出这般幼稚的问题,不过是想确认自己在她心中位置。
“不逗你了。”他难得展露欢颜,待收拾妥帖,便隔着衣袖握住她手,一道向府门外行去,上了入宫的马车。
恰逢佳节,宫内热闹欢庆,喜乐祥和。
二人行至时,王孙公子、文武百官已于席间落座不少,霍玥便引着沈清荷,一同坐在距帝后落座之处最近的上位,犹在文武百官之上。
众人便见霍玥一身黑底织金蟒袍,挺拔如松,深沉冷冽,他身畔女子裙袂翩跹,色彩明媚,更衬得面容清丽、举止娴雅。
席间众人便开始交头接耳,暗道这东厂霍提督阴沉冷酷,常年不近女色,何时竟有了身边人?更有人观沈清荷似曾相识,几番思索便认出她来。
“这不是前户部左侍郎沈阶之女么?几年前便嫁与宋殊之子为妻了,宋家早已蒙难,她怎会在霍玥这阉宦身边?”
“内宫之中当谨言慎行,莫叫人听见抓住把柄。”
“此前无意瞧见她出入霍府,怕是与这霍提督早就相识。”
“她可是沈氏嫡出女儿,怎会与阉人相识?沈氏百年清誉怕是要毁在她手里了。”
尽管有人明白言多必失的道理,示意闲谈之人噤声,纷纷议论仍旧不绝如缕。
“我瞧有些人是不想活了,既这般爱嚼舌根,不若拔了舌头喂狗!”裴映已于席间就坐,闻言不禁怒斥道,素来爱笑的眉眼透着逼人寒光,又望了望霍玥,“还愣着做甚?”
“正值端午佳节,不必横生事端。”霍玥沉声道,看似若无其事云淡风轻,英俊面容却蒙上一层阴翳。
沈清荷便伸手搭上他手臂,感受到他衣袖之下的紧绷蓄力,便轻抚他背脊以示安抚。而她心下虽刺痛,却也只是须臾,已然可做到充耳不闻。
闲言仍在继续,霍玥修长手指在膝盖上轻点了一下。抬手示意间,一众身着黑衣的番子便自四下鱼贯而出,黑压压连成一片,侍立在席间外围,各个腰悬长刀,身姿挺拔。
迎面而来的威压之下,闲谈之人霎时便噤了声。霍玥执掌东厂,监察百官,宫内安防自也是其职责所在,番子践行护卫百官之责,不过分内之事,只闲谈之人心虚,难免心生惶恐。
二人便心照不宣地不再提适才难以入耳的闲话,沈清荷久居深闺,霍玥便向她介绍起席间入坐的众人。
“那头行首之人是镇北侯萧凛,他身侧年轻男子是其次子萧昶。”他望了望席位那头,缓声道。
沈清荷便见萧凛虽人到中年,依旧面容硬朗,目光如炬,虽官袍加身未着胄甲,举手投足仍透着行伍之人的挺拔利落,一瞧便知是久经沙场的老将。“玥哥,你从前便见过他么?”她不由问道。
“圣上还是秦王时,我随他入宫赴宴,有幸得见过一回。”霍玥语声平静,微颤的身体却透出纷乱的心绪。
镇北侯萧凛,一直是他颇为崇敬之人,若非当年家门遭难,他便要离家从军,投入萧凛麾下。不敢奢望一朝成名,却也想凭借一身武艺和胆识,从小卒做起,戍守边关、保家卫国,尽一份绵薄之力。
如今,一切皆成泡影。
沈清荷瞧出他神色沉郁,知他遗憾,正欲出言宽慰,他已望向席位那头,转而道:“那一身青色锦袍的男子便是豫王。”
沈清荷便循着他目光向那头望,便见那男子一身玄青色宋锦广袖直裰,腰间悬的碧绿银纹腰带上坠着美玉,衣袍上绣着山河鹤羽。但见他双目斜飞,姿容俊逸,衬着这一身衣袍,飘逸中不失华贵。
沈清荷的目光只在他身上停留须臾,便收回,因她发觉此人正望向她和霍玥这边,细细打量的眸光里含着探寻与审视。
如若霍玥推断无误,这豫王赵钰便是那神龙见首不见尾、躲在暗处搅动风云的“邢三公子”,而此人显是冲着她和霍玥而来。
沈清荷握住霍玥的手,不自觉紧了紧。
“不必担忧,此人既已走到明处,本督倒要瞧瞧,他究竟意欲何为。”霍玥一手撑在膝头,自是一派自信笃定、从容不迫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