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她不愿意容忍了，身处同一世界相隔距离却千远万远难以相见。
落羽有些摸不准君启到底是烦了她还是没烦，除了失去夜间生活以外，她实际日子还是照旧纸醉金迷醉生梦死的过。
和想象中遇冷待后被无情欺凌霸凌不一样，这里并没有宫人敢轻视为难她。
恰恰相反，侍奉圣女是宫廷最热门抢手活计，一群人恨不能削尖脑袋往落羽身边钻。
寻帝王再续前缘无果，落羽干脆放平心态过自己的宁静日子。
几场淅淅沥沥春雨过后，空气里春末寒气散的干干净净。
雨过天晴，花丛前软塌懒洋洋仰躺一人，身旁各有四五位宫人殷勤捏肩捶背。
宫廷画师时不时从画布后探出脑袋，肖像逐渐成型完美。
呈递于落羽面前时后者翻身坐起，异常满意拿宫人剥好的葡萄亲自喂给画师。
又有年少几位宫人央求着她们也要，抱臂摇手撒娇声一片。
落羽笑容灿烂一个个说好，一个个喂麻雀一样亲自将各色瓜果送于小鸟们口中。
这里大抵是君启宫廷里最热闹欢快地方。
君珏课后也爱来找她串门玩，偶尔带一些宫廷外时兴物件玩具。
月阑珊不用像首席一样时刻待职，时常摸鱼划水带新晋升的永夜铁骑们蹲树梢房梁上探听八卦。
美其名曰是为陛下检测宫中情况。
被拉住一起摸鱼的月伊忍不住翻白眼，“你倒是舒服，把活都给首席干。”
月阑珊严肃嘘一声，“难道你就不想知道她能在这待多久吗？”
“不想，我要学习。”
月伊无情离去了。
树上人头也不回接住朝她丢来的水果，剥皮时听见树下落羽欢快嘲笑声。
月阑珊拿香蕉皮砸她，“笑什么？”
“笑你像只猴子。”
她踢毽子一样把果皮往侧后方踢，一抬眼发现蹲树梢吃香蕉的猴子铁骑已经不翼而飞。
她微微挑眉，不禁感慨这些铁骑身手都是一等一的好，说飞走就飞走一点征兆都没有。
转身回头时，青衣女人神情温和取下肩上香蕉皮，向她一礼。
“许久未见了，圣女大人。”
又是她。
落羽上下打量眼前齐思远，爱围绕她转圈的一群小麻雀不知晓受到了什么感召，一瞬间全部插上翅膀飞得不见踪影。
兴许是猜到她内心想法，齐思远微笑开口：“我的天赋使用时能有这样的清场效果，所以大人不必担心我们之间的谈话会有第三人知道。”
“你这次来找我又是想做什么？”
落羽躺回软塌上撑头看她，齐思远上前几步走到她面前。
虽是居高临下，因着一张始终不变温和假面，反而有几分奇异谦卑。
“我来是想告诉大人，陛下很快会面临一次生死危机，届时就是您攻心的最好机会。”
“你主子有难你不去帮忙，反而来找我？”
齐思远再度向她一礼，如来时一样无声无息离开。
“我告诉过您，君启并非我认可贤君。”
君启不是，难道黛华转世的自己就是吗？齐思远又凭什么这么笃定她能够取代君启位置？
落羽不是很明白这人心底深处想法。
不过……
不管将来如何，获得帝国之主更多好感与特权总归不是什么坏事。
落羽很快决定再去主动找一找不理会她也不赶走她的陛下，看会不会有什么意外之喜。
……
………
那边齐思远归家，途中有遇见吵吵嚷嚷另外两位熟人。
前方不欢而散两人并没有注意到隐匿于阴影中的人。
她旁听了几句，发现是东方璟在骂周年见色忘义，家里家外一堆红颜知己还有个继承人，居然还敢觊觎和陛下有关联的女人。
作为和东方家同等体量的大贵族家主，周年是风流恣意惯了的人物，即使已为人母亲也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
东方璟懒得听她疯言疯语，嘲讽她不给孩子做个好榜样，等老了就是个被拔氧气罐的命。
“阿璟，你可不要乱咒我啊！”
周年追她身后打人，“我每一任都是真心爱过！”
“那你之前家里那个又是？”
“露水情缘！当时两个人都喝醉了，不小心用了生命果实——”
提及此事周年也忍不住扶额，“她也是心够大，已经有心跳了才发现有了我俩孩子……”
后面发生的事情东方璟也知道了。
周年风流归风流，本心倒是不坏。
既然有了肯定是生下来，说起来对面比周年还不乐意，觉得这孩子影响自己继续浪迹天涯。
周年几乎是求着她别伤害自己和孩子，供祖宗一样才在不久前有了自己的继承人。
孩子母亲坐完月子拿上巨款毫不留恋飞速离开，剩侥幸逃脱生育痛苦的周年每天定时定点回家中给孩子喂奶。
按她的话说，是怕自己不在宅邸里佣人不上心。
提及和孩子有关事情，东方璟也忘记要继续输出攻击好友，转而兴致勃勃讨论起要给后代取什么名。
“得准备两个，万一是并蒂莲双胞胎呢？不是的话可以等我们二胎用……”
周年说自己已经决定好了，她家里还在喝奶那个就取名“绯”。
“‘周绯’，怎么样？”
齐思远幽魂一样出现加入两人谈话，“听起来将来能有你大半风姿。”
两人都被吓了一大跳。
东方璟给了她肩膀一拳，“走路没声音啊你！”
齐思远微笑避开，转而问起宫中阵法研制的如何了？
提及此事，原本聊的热火朝天两人不约而同沉默下来，互相看了两眼。
“有点不对劲。”
齐思远示意东方璟继续说，后者收起一直玩世不恭笑意，神情严肃认真起来。
“你是擅长预知的先知，其余天赋者也有类似能力……它警告我们，绝对不能再继续顺这条路走下去。”
周年想得没那么远，热衷于及时行乐的人拍拍好友肩膀，开玩笑说道：
“我还在求雪衣给我们孩子定个娃娃亲呢，阿璟原来忧虑的有这么多吗？”
东方璟没再和她继续玩笑，警告看了眼周年，“齐思远占卜预知厉害会自己趋利避害——至于你，为了你的性命着想你最好离那个叫落羽的圣女远一点。”
被戳中心事的人抬头望天，摆明了没有听进去。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急着回家看望妻子孩子的女人重复了一遍，听得周年不耐烦先行几步离开。
原地只留下东方璟与齐思远两人。
东方璟往她腹部看了眼，齐思远手掌抚上，脸上神情真实温柔许多。
“你心里有数对吧？”
眼前人一直以来都格外神秘诡谲。
齐家有独门流传的占卜之术，想来对方比自己这个半吊子更明白未来该怎么走。
东方璟很快想通，不再执着去劝解头上一团不详黑线的女人。
她计划从自己和雪衣的孩子诞生起，就得开始琢磨该怎么安全抽身离开此处宫廷。
齐思远没有回话，目送她身影匆匆忙忙离去，仿佛急欲逃脱身后牢笼困兽般华美庭园。
似乎再慢一秒，来自至深处海潮就会将她与所有人无情吞没。
来不及了。
齐思远情绪如蒲公英飘散，留于原地的，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杆。
东方璟的直觉是对的。
那个阵法异常恐怖危险，根本不是她们可以控制住的东西。
自己拼尽全力所预知到的未来里，君启会用它带来无尽火焰中末日。
她亏损许多寿命与血液，才艰难找到唯一有可能终止阵法线索。
黑暗里摇晃蒲公英，点点白绒花瓣随风摇曳。
金色字符所显现出来的名字，是黛华。
黛华已逝去多时了，如今觉而未醒的是名为落羽的圣殿圣女。
不过没关系。
齐思远脸上有淡淡笑意，作为齐家百年来最强大先知，她会为黛华的苏醒而竭尽全力布局。
只可惜剩余年华所剩不多，最多五年自己就将化作一具枯骨。
只可怜家中尚且年少妹妹。
引诱了她，是自己过错。
为了让自己死后妹妹不要哭得过于伤心，齐思远决定留下一点属于她和齐寻义的存在。
在那之前，她得遵循预知指引去布下锚点，让所有可能唤醒黛华的力量全部来到此条时间线。
有生之年或许能看见帝国之主陨灭时刻，又或许那一幕需要很多年才可能出现。
黄昏静静流淌。
齐思远转身时一道染血身影伫立于身后，无声无息，不知何时来到。
她静静凝视对方。
身后人容貌陌生，所穿着的却是帝王规格袍服，黑红华衣、金线莲花，头戴冠冕破损，向一旁倾斜。
金珠坠落，齐思远脖颈有长长一道血痕渗出。
喉咙被涌出鲜血淹没，抓心挠肺的痒。
她笑着发出令人毛骨悚然咕噜说话声，“看、来，我似乎，成功、了……”
君启平静注视她逐渐失去生息。
寻找到落羽之人，使黛华记忆苏醒的始作俑者。
原来是你啊……齐思远。
你那无所不能预知手段有预见自己此刻死亡吗？
君启慢慢扬起唇，苍白指腹一点点擦拭脸上喷溅到的星星点点血迹。
她样貌逐渐与此刻时间重叠，婚服变更为帝王日常礼服，长至极地发丝变短、多余伤痕褪去。
唯独心口一剑一十字，所留下创口如赤红花蕊不散。
虚空中斩来满是冰霜一剑，翠绿眼眸精灵鬼魅般出现于她身后，面容无悲无喜。
在剑尖锋芒即将触碰到君启脖颈时，一枝莲花掷来，化作重重叠叠花瓣将杀意一剑抵挡住。
急速奔跑才赶来君启身边的人死死抓住她垂落右手，头也不回向夕阳坠落尽头奔跑。
莲花作红雪飞扬，随风散乱发丝缠绕联结，如花开并蒂下水中根系。
君启如愿以偿再一次听见那道焦急怪罪呼喊。
牵起她的手，将整个世界丢去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