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医生和他的助手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定定地望着手术台上的尸体,那尸体满脸满是都是血,血液溅到床单、地板和两位医生身上,还在不断向下流。
“啊——”他的助手大叫一声。
“谁杀的,谁杀的!”士兵也惊慌大叫。
孙医生颤抖着指指窗户:“刚从这里跳下去了。”
士兵来到窗前一看,果然看见一个身穿护士服的细瘦身影,正在飞快地向医院的西北角跑,眼看就要到墙头了。那士兵低头看看,虽然只有二楼,却还是不敢跳,只好拉上同伙飞快地追下楼去。
老潘没有动,注视那面目模糊的尸体两秒,实在分辨不出那是不是李宁玉,又见屋内没有别人,只得轻轻问了一句:
“成功了吗?”
孙医生和助手不知道他是谁,一时没有回应。
“老枪告诉我的。”老潘连忙补了一句。
孙医生这才摘下满是血的橡胶手套,同他握了握手。
“成功了,她在准备间里。”
老潘瞟了一眼准备间的门,刚要去看,忽然门外许多脚步声响起,门一开,王田香带人闯了进来,看见老潘,略一皱眉。
“你是……”
老潘的声音忽然高了起来:“你们怎么看的人!我老婆为什么死了?”
“哦,原来是家属,”王田香低下头,“别着急,我先看看。”
他走到那女尸身边一看,立刻退了两步,孙医生伸起只手臂阻拦:
“您还是先把口罩带上,患者虽然是被枪打死,但她是肺炎,化验结果显示有可能是肺鼠疫,你不能这样靠近。”
王田香一听,连忙捂上嘴巴,和一队士兵全跑出了手术室。
助手递给老潘一个口罩:“放心,不是肺鼠疫,就是急性肺炎,不传染,化验单是假的。不过你还是带上口罩吧,医院里不干净。”
老潘没再接近准备间,三个人将白布盖在尸体上,推了出来。王田香等人戴好口罩又赶过来,老潘拉住便吵:
“我们家就靠我老婆赚钱,现在她死啦!要我怎么办!你们要赔偿,赔偿!”
“确实是李宁玉吗?”
老潘上前一步:“我的老婆我还能认不出来吗?你们是不是想抵赖!”
王田香上前去,让老潘一拳推了回来,两个兵架住了他,他连踢带骂,活像个无赖。
掀开白布,尸体的面部中了两枪,血肉模糊完全认不清是谁,胸膛中了一枪,炸了个洞,直接打穿了心脏。她手腕上系着一个带子,上面写着“李宁玉”,肩膀上两团淤青不散,那是上大挂的痕迹。
王田香心里一沉,仅剩的一丝希望破灭,心想这下完了,不光没法和76号交代,和司令部也扯不清了。他看着那肩膀上的伤,似乎感觉哪里有些不对,伸出一根手指想要去摸一下看看,但想起肺鼠疫的事情,手又停在半空。
他就这样拎着白布一角站在那里半晌,全然忘了那女尸还是半裸姿态地敞着上半身,脑子里只是在盘算要不要碰一下。老潘见他看的久,又骂了起来:
“你还个屁看!看够了吗!你还想摸!我老婆是随便给你看的吗!把你的手拿开!”
孙医生也接着说:“患者的血液可能具有传染性,王处长你回去得好好洗洗手。”
王田香总算回过神,看了看暴躁的老潘和阴沉的医生,连忙将白布轻轻盖了回去。他左想右想,别的也就算了,万一真是鼠疫沾上自己,命都没了。只好跺跺脚,挥手示意赶紧处理尸体。
“赶紧烧了吧,不用带回去了。”
没想到老潘又作了起来:“什么?烧了?你们想毁尸灭迹是不是!”
他挣开两个士兵的手,就扑在了女尸身上,摸了一手血,高举双手喊着要是不赔钱谁也别想拉走,不然大家就一起死。
这下连孙医生都吓了一跳,忙退开几步,大喊着家属千万不要冲动。
“赔赔赔,会有抚恤金的,李科长爱人,你别冲动。”
老潘这才放下手来,故意咳了两声:“赔多少?什么时候给?”
“会尽快,会尽快。”
“你给我写字据!”
王田香脱身无计,只得从包里拿出本子,写上后续一定赔偿金额协商再议,老潘收过,又转到女尸身边,当着众人的面假惺惺地哭了两声,签了火化同意书。
孙医生直撇嘴,分不清这老潘到底是真的还是就是个无赖货,还好口罩挡着脸,没人看到他这表情。
女尸被推走,王田香也带人回了76号,走廊里在一阵混乱后重归于平静。阿竹摸着黑将李宁玉抱上早已准备好的轮椅,静悄悄将她推出了手术室。
孙医生的助手在二楼角落躲着,将他接应了,将口罩敷面的李宁玉一路带出了医院。仍有士兵在门口站岗没撤,看了他们几眼,并未拦下,以为又是哪个病人出院了。
时间已近五点,太阳升了起来,街面上有人在洒扫,日本兵喊着号子巡逻,声音在楼巷间回荡,将公鸡的司晨声也掩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