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结束后的清晨,九宝山脉下了一场小雨。
雨水落在院中青石上,沿屋檐汇成细流。白仞睁开眼时,先听见的却是更深处的水声,地下暗流正穿过层叠岩壁,从彩晶矿脉旁缓慢流过,途中卷起几粒松动的碎石,又在修复不久的裂口前分成两股。
那道裂口仍与他的神基相连。
白仞躺在九宝琉璃宗准备的客房里,意识却能沿银色纹路沉入山腹。封住空间错位的规则维持着昨夜留下的形态,细小震动经过矿壁时,甚至会在他精神之海中留下清晰回声。
身旁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唐三原本侧卧在外侧,此刻撑起身体,深蓝长发从肩后滑落,海神气息也随着他的清醒重新收拢。
唐三察觉白仞醒来以后仍将感知留在山腹方向,便问道:“矿脉又有变化?”
“下雨了。”白仞听过地下水绕开裂口的动静,确认银色规则仍能自行维持,才将意识收回房中,“水流比昨晚强了一些,矿脉并未受到影响。”
唐三听见窗外细密雨声,又分辨过白仞所说的位置:“你留在矿脉里的力量仍未收回?”
“那处空间少了一段维持秩序的规则。”白仞坐起身,垂落的银白长发被衣领压住一缕,他随手将其理到身后,“寂灭之衡只能斩去错位的部分。若想防止裂口再次出现错位,神基必须留下一道联系。”
“若现在切断呢?”
“彩晶矿脉会重新出现错位。”白仞回答得很直接,并未将情况说得比实际更轻,“只要神基能够承受,那道联系便可以继续保留。”
唐三沿着两人之间恢复的魂力通路,感受到神基外围多出的细线。白仞知道他迟早会察觉昨夜那段空白,便主动解释道:“修复时,错位元素会顺着魂力连接寻找出口。我当时封住通路,是担心它们进入你的神位,让海洋也与矿脉产生牵连。”
这确实是他关闭通路的原因。至于裂口闭合时究竟留下了什么,白仞此刻还无法判断。
“以后再有这种情况,先告诉我。”唐三收回蓝银皇魂力,“神基由你自己决定如何使用,但别让我只能从通路里猜发生了什么。”
“好。”白仞答应以后下床整理衣袍,经过唐三身边时,手腕被对方轻轻握住。
唐三确认他的回应并非敷衍,才松开手去取外袍。白仞站在晨光尚未完全照亮的房间里,忽然又听见一粒碎石被地下水推过矿壁,那声音隔着数里山路传来,清晰得仿佛就在脚边。
院外很快响起奥斯卡的声音。他今日换回了平日常穿的衣服,银白礼服留在婚房中,眉眼间仍带着疲惫,精神却好得出奇。宁荣荣与他一同站在廊下,腕间戒指随着她抬手敲门的动作反射出九彩光芒。
“你们若再不起,我就要怀疑昨晚真正喝多的人是谁了。”奥斯卡隔着房门说完,听见屋内传来脚步,便主动往旁边让开,“其他人都在前厅,父亲准备了早饭。”
唐三打开房门,先让白仞走出屋内:“我们稍后便到。”
他们抵达主殿时,其他人差不多收拾好了行装。
小舞今日便要返回星斗森林,戴沐白与朱竹清也准备赶回星罗。马红俊的火神印记从清晨起便反复发热,下一阶段考核给出的方向位于大陆西南,他需要前往一处终年受地火影响的山谷,借那里的火元素重新淬炼凤凰火焰。
白沉香坐在马红俊对面,体内魂力仍维持着周天运转。她距离八十级只差最后一步,回到唐门以后便会进入敏堂闭关,等修为突破,再准备自己的第八魂环。
“你真不跟我一起去?”马红俊收好火神考核留下的地图,“那片山谷周围也有适合敏攻系魂师修炼的地方。”
“不了。”白沉香将运行一周的魂力缓缓收回,“那是你的神考,我去了反而让你分心。我也有自己的路要走,等你回来时,我应该已经是魂斗罗了。”
“那便看看谁先完成。”马红俊接受了她的决定,眉心的凤凰神印也随魂力隐去。
“你先通过考核再说。”白沉香并未把这场比较当作玩笑,“我出关以后会给你写信,你完成了便直接回唐门。”
马红俊应了一声,重新把注意放回那张地图。两人各自准备着之后的修炼,只把重逢留在所有事情结束以后。
奥斯卡与宁荣荣会在九宝琉璃宗多留一段时间。婚礼过后,宁风致准备把更多宗门事务交给女儿,奥斯卡也要为下一阶段食神考核作准备,短期内都不会离开。
众人在主殿用过早饭,便沿山路来到宗门外侧。雨势渐渐止住,石阶上积着一层薄水,山间雾气还未完全散去。
小舞与众人一一告别,轮到唐三和白仞时,她把两位哥哥一起抱住:“下一阶段途中可能有一段时间无法与外界联系。大明和二明都会陪着我,你们别急着赶过来。”
“进去以前写封信,告诉我们大概需要多久。”白仞记得她过去总在考核结束后才补报平安,“若超过那个时间仍收不到消息,我们会去找你。”
“知道了。”小舞认真记下这项约定,“若考核有什么问题,我会让大明或二明把消息送出来。”
唐三听她把安排说清,便不再多作叮嘱,只让她进入陌生的森林地区以后先听大明和二明的判断。
戴沐白与朱竹清两人的婚期尚未正式确定,星罗皇室已经开始准备,朱竹清临行前却先说明,仪式不会照搬皇室那套繁琐规矩。
“你们只管来便是。”戴沐白显然也不想把婚礼办成一场皇室典礼,“等日期定下,第一个便往唐门送信。你们若比我们更早准备办,也记得给星罗留两张请柬。”
唐三应了下来。
雨后的山风仍带着湿意。白仞站在宗门外侧,远在后山矿脉中的水流声与彩晶间的元素变化,依旧清晰留在他的感知中。
宁荣荣将一枚九彩令牌交给他,令牌背面刻着进入后山阵法的纹路:“父亲暂时封住了矿脉深处。那里若再出问题,我会让人去唐门送信,你也可以凭这枚令牌直接进去。”
“外围不必封闭太久。”白仞接过令牌,将昨夜处理后的情况简单告诉她,“确认矿石恢复正常便能重新开采,裂口附近暂时不要让弟子靠近。”
宁荣荣仍惦记着那股留在矿脉中的力量:“那道联系会一直维持下去吗?”
“现在还不能解除。”白仞能够感觉到地下水重新穿过矿层,沿途的元素循环也未再偏移,“等那里的规则能够自行运转,我会尝试收回留在裂口中的力量。”
奥斯卡听完便认真提醒道:“若收不回来,记得告诉我们。事情发生在九宝琉璃宗,总不能让你回到唐门以后还独自承担。”
“有变化我会传信。”
奥斯卡清楚再追问也得不到更多,便伸手抱了抱他。昨夜致辞时未能说出口的话,此刻才低声补上:“你说的那些,我和荣荣都记住了。”
马红俊恰好从旁边听见,凑近以后仍忍不住提起昨晚的事:“小白,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会说话?小奥后来敬酒时眼睛还是红的,还非说自己只是喝多了。”
“你也没比他好多少。”白沉香站在马红俊身旁,毫不客气地揭穿他,“白仞说到史莱克的时候,你低着头半天没出声。”
马红俊立即替自己辩解:“昨晚风大,酒气又重,眼睛不舒服很正常。”
小舞听得直笑:“可你那时喝的是茶。”
马红俊被堵得找不到理由,干脆转身催众人下山:“不是还要赶路吗?再聊下去,戴老大今晚都走不出天斗境内。”
戴沐白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你要是少说几句,我们早就到山下了。”
众人继续沿石阶下山,白仞收好九彩令牌,与唐三并肩走在他们身后。
到了山下城镇,众人才沿不同方向分别。
马红俊从附近城镇转向西南,火神印记为他指引着下一处考核地点。白沉香与他在岔路前告别,双方只约好完成各自目标以后传信,并未拖延太久。
白仞与唐三带着白沉香继续赶路,傍晚时分回到了唐门。泰坦与牛皋等在议事堂外,显然已经从先行返回的敏堂弟子那里得知婚礼顺利结束。
白仞与唐三被几位堂主叫进议事堂,简单听过这几日唐门事务,直到入夜才回到住处。
婚礼带回来的礼盒仍放在外间,奥斯卡特意让人装了几包喜糖,最上方还压着一张写有“给未来新郎”的纸条。唐三拆开纸条看过一遍,便将它递给白仞。
纸上只有奥斯卡仓促写下的几行字,提醒唐三别忘记自己在众人面前说过的话。末尾又加了一句,若他们迟迟定不下日子,他与宁荣荣可以代为挑选。
“他刚成婚便开始管我们的事。”白仞将纸条放回盒中,对奥斯卡的热心并不意外。
“荣荣问起以后,我确实想过。”唐三坐到他身边,说起婚事时少了在人前的含蓄,“你若不喜欢唐门人多,我们可以回圣魂村。旧屋虽然很久没人住,修整起来并不困难。”
白仞听见圣魂村三个字,记忆里很快浮出那间狭小旧屋。院中的锻造炉、后山清晨的露水,以及杰克爷爷站在村口等他们回去的身影,都与唐三此刻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等其他人的神考告一段落。”白仞未再像从前那样避开关于以后的一切,“若那时这个世界已经安定下来,便回圣魂村。”
唐三似乎只需要这句回答。他取出盒中的一颗喜糖,剥开以后递到白仞唇边:“那便这样定。”
白仞低头咬住糖块,甜味在舌尖化开时,九宝山脉中的暗流恰好经过另一层彩晶。两种相隔甚远的感知同时进入意识,一边是唐三近在咫尺的呼吸,一边是数百里外矿石与水流摩擦的细响。
那一刻,白仞分不清最先抵达自己的究竟是哪一种声音。
回到唐门以后,众人很快开始各自的修炼。
白沉香进入敏堂准备的修炼室,在白鹤帮助下梳理暴涨后的魂力。她距离八十级越来越近,平日除了偶尔向白鹤确认经脉状况,很少离开闭关区域。
马红俊则从西南陆续送回消息。他在火神考核指定的山谷里找到了地火入口,最初几日被过于浓烈的火元素压得无法深入,只能从外围开始适应。信中未再像过去那样夸大自己的进展,只写下需要多久完成下一阶段,又询问白沉香是否已经突破。
白沉香出关休息时看过一次信,回信只写自己仍在修炼,让他等考核结束以后再来比较结果。封好信件,她便重新进入修炼室,把余下时间都用在冲击八十级上。
唐三回去以后仍照常处理唐门事务。成为海神以后,他处理许多事情都比过去更快,门内各堂需要共同决定的事务仍会亲自参与,尤其是新一批暗器分配与沿海城市的合作,几乎每日都会送来新的记录。
白仞则把更多时间留给修炼和各地传回的异象。
九宝矿脉恢复以后,那道银色联系始终留在神基之中。从表面上看,它并未持续消耗魂力,只会偶尔将远处的声音与元素变化带回意识。白仞起初需要主动分辨,数日后便能让这部分感知留在意识边缘,不再影响手中的事情。
这种联系随着时间延长,并未自然减弱。
入冬以后,各地异象偶尔会再次扩大。星罗旧战场、星斗森林外围与几处信仰集中的城镇先后出现元素失衡,白仞与唐三离开过唐门数次,把影响控制在无人居住的区域。处理过程各不相同,寂灭之衡最终都会在修复处留下一道银色联系。
白仞未把那些地方逐一视为新的负担。它们最初只是散落在神基中的几条纹路,彼此之间隔着极远距离,随着数月过去,纹路却逐渐生出细微联系,像是沿着这个位面原有的规则自行寻找同类。
那些地方也不再只是一片矿脉、一座战场或一处森林。
九宝山脉传来的琉璃气息会让白仞想起奥斯卡与宁荣荣站在婚礼高台下的模样。星罗旧战场恢复安静以后,戴沐白与朱竹清寄来的信中正式写下婚期。星斗森林的生命循环重新扩散到外围时,小舞也从核心区完成了新一阶段考核,让大明送来一封写满近况的信。
每当他通过银色纹路感受到那些地方,生活在那里的人也会随之进入记忆。正因如此,他越来越难把那些银色纹路只视作神基变化的一部分。每一处恢复运转的规则背后,都连接着某个人仍在继续的人生。
他偶尔也会想起死神曾经说过的话。
这个位面因一次重新选择而诞生,土地、海洋、魂兽与人类皆由另一个世界留下的痕迹复制而来。白仞从前只把这件事藏在记忆最深处,很少主动触碰;当神基开始连接不同地方以后,那份认知反而变得越来越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