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的时候周赋生带着易拉罐搬回了老房子。

搬回去之前大哥帮他把房子里里外外都翻修了一遍，他自己重新设计了软装，添置完新家具以后，老破小也有了新面貌，一个人住刚刚好，简单舒适。

翻修期间施塬也帮了不少忙，虽然他因工作走不开，但周赋生和大哥两人的工餐都被他包圆了，每天定点投喂，比易拉罐的自动喂食器的出餐时间还准。房子的新家具也是他一手包办的，并用“‘10.02’专案组集体获奖成员共同庆祝乔迁”堵住了周赋生要记账的嘴。

周赋生面对一个人民警察还能掰扯掰扯，面对一众人民警察只能选择闭嘴，转头要按市场价付给大哥工费，但大哥说什么也不要，还说再谈钱就要跟他绝交。

然后周赋生跟大哥绝交两天后请他喝了顿酒，两人和好如初。

时至八月初，一切尘埃落定，周赋生开始进入系统的备考复习。

年初时他就做好了读研的准备，在等待案件庭审的半年里他已经完成了一阶段的基础复习，对自己的学习成果进行检验评估后，他决定参加27考研，虽说还是有点铤而走险，但他不想再等一年了。

不管怎么样，尽力试一试总不会错。

也许是受成长环境的影响，因为生活太过困苦与艰辛，以至于让周赋生觉得学习反而是一件轻松的事情，他从小到大吃过的最大的学习上的苦大概就是高中时期要熬到晚自习下课回家才能吃上晚饭。

所以自律和自学对于周赋生来说并不是一件难事。

但不可否认的是学习是枯燥且乏味的，有时候周赋生也会觉得无聊，不过神奇的是，他总能在刚好空闲休息的时间收到施塬的信息，对方会给他分享一些日常，包括但不限于每天吃了什么饭喝了什么汤，以及执勤时又碰到了几个傻缺，或是发表对“三十八度能把人烫熟的高温天气为什么会有人坐在大马路上吵架”的疑惑与不解。

周赋生不知道是什么激发了施塬的话痨属性，明明他们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其实都没有那么密的话要说，不过他也并不讨厌和施塬聊天，只是看到消息和回复消息是两回事，他经常因为轮回消息被施塬线上约谈。

可周赋生却觉得轮回消息这种事他固然有错，但不能完全怪他，毕竟如果不是他能意念秒回信息，他也不会忘记还有消息在大明湖畔等着他回。

可恶的是施塬完全不理解他，每次都说他在狡辩。

对此周赋生学会了勇于承认错误，并表示下次丕定。

但其实施塬并不是要求周赋生秒回消息，只是聊天框中对方长久的沉寂总是会让他不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周赋生手腕内侧无法抹平的伤疤俨然成了他的心结。

周赋生最后孤注一掷的所作所为还历历在目，付医生的话也犹在耳边，尽管后来周赋生明确表达过自己不会再动自杀的念头，他却仍然会因为一些细小的事情过度紧张，就像一种创伤后应激，他需要不断确认周赋生的动态以压下内心的不安。

八月七号立秋的这天下午，施塬像往常一样来到周赋生家的门前，没有敲门就直接开锁进了屋。

施塬当然不是私闯民宅，他有周赋生家大门的钥匙，是周赋生亲手交给他并应允他可以自由出入。

没有过多的耽搁，他径直走向周赋生卧室，卧室的门没有关，刚走到门口他就看到趴在书桌前身影，一台落地风扇在他侧后方嗡嗡吹着。

施塬长舒了一口气，跳得有些急的心跳这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走进卧室关了门，在书桌上找到了空调遥控器，随后他关上窗户打开了空调。

他站在桌边温柔地注视着周赋生的睡颜，一手撑在桌边，一手抬起摸了摸他的头发。

这时候周赋生醒了过来，他睁开眼睛望向眼前的人，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好像对于施塬的出现并不意外。

施塬看着他朦胧的眼神，知道他应该还没清醒：“怎么不去床上睡？趴在桌子上不难受吗？”

周赋生慢半拍地说道：“你怎么来了？”

施塬的手指穿梭在周赋生的发间，周赋生没有抗拒，他也没有立即拿下来的意思，他说：“我给你发信你你没有回，打了好几个电话也不接，我过来看看你学什么学的这么投入。”

周赋生轻轻“唔”了一声，一只手摸到夹在书里的手机，按了好几下都没有按亮屏幕，他垂着眼睑说：“没电了。”

施塬叹了口气，帮他把手机充上了电。

周赋生仍趴在桌子上，昏昏欲睡地问：“你不上班吗？”

施塬见他这蔫头耷脑的模样，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倒也不烫：“昨天不是跟你说了吗，今天轮休，我们还说好了晚上接你一起去吃饭。”

周赋生看了一眼窗外的天光，喃喃道：“现在是下午。”

“是啊，还早，”施塬温和地看着他说，“累了的话就去睡会儿？”

周赋生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垂落下去，看向了施塬撑在桌边的手，他兀自看了好一会儿，既而伸过手去，握住施塬的手指把他的手翻转成掌心朝上，接着把自己的脸贴进了他的掌心，最后闭上了眼睛。

掌心的触感让施塬的心不可抑制地狂跳起来，每跳一下都砸得他胸腔震颤，甚至有点头晕目眩，整颗心都是满涨的，他听着周赋生逐渐均匀的呼吸，保持着被周赋生枕着手掌的姿势独自站了许久，直到手都麻了才有所反应。

他轻轻托起周赋生脸，小心翼翼地把他抱了起来，放到了床上，他又蹲在床边看了他许久，抬手轻抚了抚他眼尾的疤痕，又碰了碰他脸颊上的痣，鬼迷心窍似的屏住呼吸在他的脸上吻了一下，好不容易渐渐平息的心跳再一次剧烈跳动起来。

偷吻这种事情怎么说都和耍流氓无异，施塬身为公职人员更是难辞其咎，冒犯过后，他又在心里检讨以保持镇定。

他站起身来，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压下心下的躁动。此刻房间里的温度已经降了下来，他转身关上了风扇，并把对着床直吹的空调扇叶往上调了调。

做完这些他坐到了周赋生的书桌前，这张摆在窗前的书桌不再是用旧纸箱摞起来的简易桌子，而是一张崭新且结实的原木书桌，书桌上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复习资料，被周赋生睡觉时压在胳膊下的是一套做了一半的英语试题。

为了转移注意力，施塬把桌上的书和资料按照周赋生的用书习惯整理了一下，不过他没有整理的太彻底，以免打破了这乱中有序的秩序。

夏季的下午在无事可做的时候显得格外漫长，施塬整理完书桌随手翻了本书打发时间，没一会儿也开始恹恹欲睡。

他转头看了一眼熟睡的周赋生，可能是困意让他的大脑也不太清醒，他起身走到床边，躺在了周赋生的身边。

单人床很狭窄，对于两个都身高腿长的成年男人来说实在是过分拥挤，但施塬一点也不觉得难受，他侧躺着面对着周赋生，用目光描摹着他的五官轮廓，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卧室里除了空调运行的轻微声响，只剩下窗外传来的蝉鸣与鸟叫，构成了一种自然助眠的白噪音。

午后的时光静谧流逝。

周赋生是在施塬的臂弯里醒过来的，他懵然地看着安静睡在自己身边的人，大脑陷入了数据过载的宕机。

这样的场景是绝不可能发生在现实中的，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做梦。

不然他想不通施塬为什么会和他躺在一张床上，他又怎么可能会这么肆无忌怛地贴在施塬的怀里。

只有在梦里，他才能这么明目张胆地依偎他。

周赋生支起身体，看着施塬的脸，轻缓的目光从他的眉眼扫过，落在了他的唇上，再也移不开。

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周赋生已经不自觉地凑上前把唇贴在了施塬的唇上，温凉柔软的触感让他心下惊颤，心脏“怦怦怦”地快速跳动起来。

他不禁想，梦里也会有这么真实的感受吗？

他稍稍抬起头，垂眸看着近在眼前的唇，在好奇与欲念的驱使下，他忍不住又一次将唇贴了上去，这一次不仅有温凉的触感，还有温热的吐息。

心跳越来越快，似乎快要到达生理极限，过快的心率让周赋生甚至生出了一种心脏要跳出来的错觉，他已经分不清是心动还是慌乱了，只是在那一下重过一下的心悸中他惶然意识到，这不是梦。

不是梦……

周赋生几乎是弹起来的，不敢相信自己做了什么。

更要命的是，施塬也缓缓睁开了眼睛，尚未清醒的眼神交织着混乱与茫然，以及同样的不可置信。

周赋生只觉浑身僵硬，整张脸腾然烧了起来，耳朵与脸颊都泛起了血色，那血色迅速地蔓延至脖颈，是一种剔透的薄红。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尴尬多一点还是无措多一点，如果可以的话，他想找一个地缝钻起来，这个地方他真是一秒也待不下去了。

周赋生抓紧了身边的被子，尝试着与施塬谈判：“我说……我在梦游，你信吗？”

施塬当然不信，所以他抬起手扣住了周赋生的后脑勺将人压向自己，让他的唇紧紧地贴在了自己的唇上，另一只手搂过他的腰身，把他整个人都禁锢在了怀里，结结实实地坐实了这一个亲吻。

他微微张开嘴，含住了周赋生的唇瓣，湿热的气息纠缠在一起，原本温凉的唇也逐渐在吮摩中升温。

乱了节奏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明晰，因此两人都能听到越发凌乱急促的喘息，夏日此起彼伏的蝉鸣声不时传入这小小的一方天地，却被唇瓣相摩时发出的暧昧声响尽数压了下去。

好几分钟的时间里，周赋生都处在一种恍惚的状态里，他再一次不确定现在到底是现实还是梦境，他做梦都梦不到的场景怎么会出现在现实里，可是唇瓣上的酥麻感又是那么的真实，还有贴在自己后腰上的手掌，薄薄的T恤在不经意间卷在了腰上，于是掌心滚烫的温度显得那么清晰。

直到快要喘不上气时，周赋生才终于找回了一点理智，他一手推着身下人的肩膀一手撑着床挣开了施塬的怀抱，向后挪了挪靠到了冰凉的墙上，抬起胳膊用手背捂住了自己发烫的唇。

施塬慢吞吞地坐了起来，看着周赋生浅瞳色的眼睛，只觉得他的眼瞳里如同盛着一汪清水，水面上却蒙了一层薄雾，从而迷蒙地倒映着自己的身影。

“我……”周赋生气息不稳，说起话来也有些含糊与轻颤，“以为是梦。”

施塬向周赋生靠近了几分，跪坐在了他的面前，施塬的目光很沉，落在人的身上宛若有了实质。

“在梦里想亲我，”施塬一瞬不瞬地盯着周赋生说，“在现实里不想吗？”

周赋生喘息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可能过了很久，也可能只有几秒，他很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大概只有一个像素点的浮动，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周赋生的面前是一个能够敏感捕捉一切细枝末节的警察，因此施塬把周赋生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和表情都分毫不差地看在眼里。

施塬很轻柔地笑了笑，凑上前在周赋生的手心吻了一下，轻柔辗转，随后他拿下周赋生手握在自己的掌心，看着周赋生温柔地说道：“告诉我你的想法，好吗？”

他说着还捏了捏周赋生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