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既明看着她,目光里有几分复杂的东西。他没有再说什么,只将呈文递还给她。
“那便递。递完了,我跟你回宣城。”
“你不留下?”
“宣城还有一堆事。”沈既明站起身来,拍了拍袍子上的沙枣树皮屑,“秋茶上市的账册你看都没看。茶税新法的第二条要修订,码头那边齐老七跟孙掌柜合开了一间茶行,手续还没办全。周主簿虽然能干,可大事还是得你拍板。我替你扛了半年,扛不住了。”
顾砚之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她将那沓文书收好,站起身来。
“好。递完呈文便走。”
呈文是当日午后送出去的。裴仲安派了八个骑兵护送,一路快马加鞭,十日可到京城。顾砚之将呈文交给裴仲安时,裴仲安看了一眼她附在文末的那段话,沉默了一阵,忽然问了一句。
“冯安的事,你是要翻案,还是要杀人?”
“人都死了,翻案有什么意义?”顾砚之将木匣合上,声音平淡,“我要的是那份调令存根入档。存根入了档,我父亲的案卷上便多一条注脚。那条注脚会告诉后来的人,顾廷章当年查的每一件事,都有据可查。杀他的人是谁,为什么杀,案卷上会写得清清楚楚。后人再看这桩案子,便不会再有人敢说一句‘查无实据’。”
裴仲安看着她,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第二日一早,顾砚之和沈既明、顾平三人出了凉州城。裴仲安送到城门口,将一个包袱塞进顾砚之的驮袋里。包袱不大,可沉甸甸的,打开一看,是一包西北的枸杞和一包干枣。
“路上吃。补气血的。”
顾砚之收下了。她朝裴仲安拱了拱手,没有多说。裴仲安也朝她拱了拱手,也没有多说。两个人之间,该说的话在白亭驿的夜里都已经说完了。
三人三骑出了北门,朝东南方向驰去。戈壁的风从背后吹来,将马蹄扬起的尘土送出去老远。顾砚之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凉州城的城墙在晨光中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缩成天边一条细细的灰线。
她收回目光,夹了夹马腹。
“走吧。回宣城。”
沈既明跟在她旁边,摇着那把蒲扇,像是还在宣城后堂里坐着。顾平在后面哼着不知从哪儿学来的西北小调,调子跑得没边没沿。三匹马踏着戈壁的碎石,一路朝东南而去。
天高云淡。风从北面来,推着他们往家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