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砚之将这条记下来,一个字不漏。
审完之后,谢琏被押下去关了起来。裴仲安将地窖里搜出的假盐引刻版封存好,连同谢琏的口供、白亭驿的布防图、以及吴掌柜的账册清单,一并封入木匣,准备递送京城。
顾砚之坐在驿站正堂外的廊下,手里握着那枚莲花佩。夜风吹来,带着戈壁深处的干冷。天边的星子亮得惊人,密密麻麻地铺了满天,像是谁把一匣碎银子撒在了黑布上。
裴仲安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在想什么?”
“在想我父亲。”顾砚之望着天边的星子,声音很轻,“他查这条线,查了三年。查到润州,查到假盐引,查到谢恒,查到关外。可他在查到一半的时候便死了。他没能看到白亭驿被拿下的这一天。”
裴仲安沉默了一阵,道:“可你替他看到了。”
“嗯。”顾砚之将莲花佩收回怀中,站起身来,望着远处荒原尽头那片沉沉的夜色,“裴前辈,明日我想回凉州了。谢琏的口供和刻版,你替我递到京城。我回凉州收拾行囊,回宣城去。”
裴仲安看着她:“不多待几日?”
“宣城那边,沈既明一个人撑了快半年了。”顾砚之道,“茶税新法还在推行,秋茶上市在即,我得回去盯着。”
裴仲安没有挽留。他只是站起身来,拍了拍她的肩,像长辈对晚辈那样,力道不重,可很沉。
“回去之后,替我向沈既明问个好。那小子在宣城替你扛着,不容易。”
“好。”
第二日清晨,顾砚之带着顾平离开了白亭驿。
临走前,她在地窖里最后看了一眼那套假盐引刻版。刻版是铜制的,一共十二块,用木匣装着,搁在地窖的角落里,表面结了薄薄一层铜绿。她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块,指尖冰凉,铜锈粗粝。这套刻版印出了三千七百道假引,流遍了江南,养肥了谢家,害死了她父亲。如今它躺在这里,像一块被剥了皮的兽骨,再没有半点用处。
她将木匣合上,转身出了地窖。
回程的路比来时快。没有马队的拖累,顾砚之和顾平两骑轻装简行,沿着来时的路朝凉州方向驰去。戈壁上的风依旧干冷,天依旧高远,可顾砚之觉得,回去的路比来时要短了许多。
三日后,凉州城出现在视线尽头。
她远远看见城门口站着几个人。为首的一个人穿着半旧的青布直裰,手里摇着一把蒲扇,在城门的阴影下踱来踱去。他瘦了不少,可那摇扇子的姿态一点没变。
顾砚之在马上看着那个身影,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她夹了夹马腹,朝城门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