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砚之捧着酒碗,望着碗中映出的烛火。那火光在酒面上摇摇晃晃,碎成一片金红。她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件很远很远的东西。
“裴前辈,我五年前从长安逃出来的时候,身上只有一枚玉佩和顾平。那时候我也觉得走不完。可我走到今天了。”她将酒碗中最后一口饮尽,搁在桌上,“一个人走不完的路,一群人便走得完。宣城有沈既明,润州有陆秉文,西北有前辈。我爹当年查这条线的时候,是一个人在走。我不是。”
裴仲安看着她,目光里有光在动。那光像是从很深的地方透出来的,缓慢而沉实。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提起酒壶,给她又倒了一碗。
“你比你父亲强。”他说。
“强在哪里?”
“他当年只知道自己往前走,不知道身后有谁。你知道。”
顾砚之端着酒碗,没有接话。她只是望着远处城墙上那排不灭的火光,慢慢饮尽。酒入喉,辣,烫,像一条细细的火线从喉咙烧到胃里。可烧过之后,是暖的。
这一夜,她睡得极安稳。梦里没有追兵,没有火光,只有一片广阔无垠的戈壁滩,天蓝得像洗过一样。她站在戈壁中间,身后站着许多人,沈既明、顾平、裴仲安、陆秉文、齐老七、刘有田……一张张脸在风沙里模糊了,可她知道,他们都在。
风从北面吹来,卷起沙粒,打在她脸上。她没有躲。
第三日,凉州城出了事。
那日午后,顾砚之正在帅府偏厅里翻看吴掌柜交来的账册。账册记得极细,从景和二年到如今,每一笔粮草交易都写得清清楚楚。她看了两个时辰,将其中几笔异常的数目用朱笔圈了出来。那几笔粮,数目对不上,比卫琮报给朝廷的兵额多出了将近一倍。多出来的那些粮去了哪里,账册上没写,可顾砚之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那些粮,养的是白亭驿的人。
正看到此处,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亲兵推门进来,脸色发白。
“顾大人,出事了。吴掌柜的铺子,今早被人砸了。铺面烧了大半,伙计伤了三个,其中一个重伤,怕是撑不过今晚。”
顾砚之霍然起身。
“什么时候的事?”
“今早天没亮。铺子在城东,街坊说听见动静出来看时,火已经起来了。有人看见几个穿黑衣的从后巷跑了,追不上。”
顾砚之站在案前,手指按在账册上,指节微微发白。她沉默了几个呼吸,问:“吴掌柜知道了吗?”
“还不知道。裴帅吩咐了,先别告诉他。”
“告诉他。”顾砚之将账册合上,收进袖中,“瞒不住的事,越早说越好。另外,从今日起,帅府后院的守卫加倍。偏院那边再加四个人,日夜轮值。不许任何人进出。”
“是。”
亲兵领命去了。
顾砚之独自站在偏厅里,望着窗外。午后的日光从窗格里斜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片方方正正的光。光里浮着细尘,慢慢飘着,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方才那亲兵的话在她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铺子被烧了,伙计伤了三个,一个重伤。卫琮的人比她预想的更快,也更狠。他们没来杀吴掌柜,先烧了他的铺子,伤了他的人。这是警告。
也是在试探。
试探吴掌柜背后的人,到底有多大的胆量,多硬的骨头。
顾砚之将袖中的账册抽出来,翻到方才看的那一页。她盯着那几笔异常的粮草数目,看了很久。然后她从案上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查吴掌柜铺子被焚一案,限三日内破案。第二行:凉州粮市,即日起由裴帅府暂行监管,所有粮商不得私自向甘州方向售粮。
她将纸折好,递给门口的亲兵。
“送去给裴帅。请他立刻签发。”
亲兵接了纸,快步去了。
顾砚之重新坐回案前,将吴掌柜的账册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记着最近一批送往甘州的粮草,日期是半个月前,数目比往常多了三成。她用朱笔在那个数目下面画了一道横线,又在旁边注了两个小字。
白亭。
然后她合上账册,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凉州城的风又起了。黄沙被风卷着,从城墙上头漫过来,将远处的街巷罩成一片昏黄。她站在窗前,望着那片风沙,将怀中的莲花佩攥在掌心。
玉佩微凉,贴着皮肤,像一滴从很远的地方落下来的雪水。
她忽然想起裴仲安昨夜问她的那句话——你一个人,走得完吗?
她如今有答案了。
走得完。因为她不是一个人。卫琮要烧,便让他烧。烧得越狠,露出的破绽便越多。等他把所有的招数都用尽了,她便知道他的七寸在哪里。
她只需等。
等卫琮把刀全部亮出来。
然后,一刀断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