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前辈。”她忽然开口,“卫琮手下那五千兵马,粮饷从哪里来?”
“朝廷拨一半,他自己筹一半。”
“自己筹的那一半,怎么筹?”
裴仲安看着她,目光微微一动。
“河西走廊的商税。但凡从凉州往西去的商队,都要在他那里交一道过路银子。这笔银子没有定额,他说多少便是多少。商人们不敢不交,因为交了银子,他派兵护送商队过关。不交的,路上出了事,他不管。”
顾砚之的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商队过路,要交银子。可商队也得吃饭、住店、买粮、雇人。这些东西从哪里来?”
“凉州。”裴仲安道,“河西一带,凉州是最大的粮市和骡马市。卫琮的人每年要从凉州买走大批粮食和草料。”
“那便从粮市入手。”顾砚之看着他,“不用动兵,也不用上折子。只要让凉州的粮商不卖粮给卫琮的人,他的五千兵马便撑不过一个月。”
裴仲安沉默了一阵,忽然笑了。
“你说得轻巧。凉州的粮商凭什么听你的?”
“凭我是宣城县令。”顾砚之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是她离宣城前让沈既明整理的一份江南茶税新法的章程抄本,“凭我手里有一桩他们想做的生意。江南的茶,西北的盐,中间的利有多大,做粮商的人比谁都清楚。我拿江南茶路换凉州粮路,他们不会拒绝。”
裴仲安将那章程抄本翻了一遍,越看越慢。
“你要在凉州开茶路?”
“西北不产茶,可西北人喝奶茶,每年从江南买茶要花不少银子。从前这些茶走的是官道,经关中转运,层层加税。若能在凉州设一个茶市,从宣城直接发货,凉州的茶价能降三成。粮商们做的是买卖,哪里便宜便从哪里进货。我把宣城的茶路给他们,他们把卫琮的粮路给我断。”
裴仲安将章程合上,放在案上。他看着顾砚之,看了很久。
“你父亲要是活着,看见你今日这番谋划,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怕。”
“高兴。”顾砚之平静道,“因为他查了半辈子的事,我终于有法子往下走了。”
裴仲安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朝外头喊了一声:“来人。”
一个亲兵应声而入。
“去把凉州城里最大的三个粮商请来。就说,有桩生意要跟他们谈。”
亲兵领命去了。
顾砚之坐在席上,将那盘已经凉了的羊肉又撕了一块,慢慢嚼着。肉很柴,嚼了半天才烂。可她吃得很认真,像是在嚼一件比羊肉更难对付的事。
窗外,风又起了。
凉州城的风沙打在窗纸上,沙沙地响。她坐在灯下,将那张舆图重新铺开,用手指在凉州、甘州、肃州、嘉峪关之间慢慢地画了一条线。
那条线从宣城来,经过她的脚,一直通到关外那片戈壁。
父亲没走完的路,她要替他走完。
不过这一次,她不用一个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