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顾砚之在裴仲安的中军大帐里见到了他。裴仲安比在宣城时老了一些,鬓角添了白发,可腰背仍旧挺得笔直。他见了顾砚之,没有寒暄,只将手边一份军报合上,看着她。
“你想看边关?”
“嗯。”
“边关苦。”
“我不怕苦。”
裴仲安看着她,沉默了一阵,忽然笑了。
“你跟你父亲一样,认准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他站起身来,取了挂在帐中的佩刀,“走吧。我带你去看看。”
顾砚之跟着他出了大帐,翻身上了裴仲安给她备的马。两人带着一队骑兵,出了凉州城北门,朝戈壁深处驰去。马蹄踏在砾石上,发出干燥而清脆的响声。风从北面刮过来,带着沙粒,打在脸上生疼。
跑了约莫一个时辰,裴仲安在一处坡地上勒住了马。他翻身下马,朝坡下指了指。
“你看。”
顾砚之下了马,走到坡边。
坡下是一片广袤的荒漠,一眼望不到头。砾石和沙丘在日光下泛着苍白的光,偶尔有几丛枯黄的骆驼刺,在风里瑟瑟地抖着。再往远处,有一条灰白色的线,弯弯曲曲地延伸着,那是长城。城墙已经残破了大半,有些地方塌了,露出里面夯土的芯子。可城墙上的烽燧还在,每隔一段便立着一座,像一排沉默的哨兵,在风沙里站了不知多少年。
顾砚之站在坡上,望着那条灰白色的线,望了很久。
“这就是边关。”裴仲安站在她身边,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你父亲当年没来过这里。可他查的案子,通到这里。”
顾砚之转过头,看着裴仲安。
“什么意思?”
“你父亲查到的假盐引,有三分之一通过润州运往西北。那些盐引换出来的盐,没有进百姓的锅,也没有进军中的灶。它们去了一个地方。”裴仲安指着远处长城尽头的一座隘口,“嘉峪关外。有人用假盐引换了真盐,再把真盐运出关外,卖给关外的番邦。一进一出,银子翻了几倍。那些银子,养了一支私兵。”
顾砚之的心猛地一沉。
“私兵?”
“对。五年前你父亲查到了这里,查到了那支私兵的去向。他还没来得及写下来,便被人灭了口。”裴仲安转过身来,看着她,“我守在这里五年,查了五年。那支私兵如今散了大半,可还有一小股,藏在关外的戈壁里。领头的人,姓谢。”
谢。
顾砚之的瞳孔骤然一缩。
“谢恒的族人?”
“谢恒的侄子。谢恒倒了之后,他带着剩下的人跑出了关。如今还在关外。”裴仲安的声音沉下来,“顾砚之,你父亲查的那条线,到谢恒便断了吗?没有。谢恒上面还有天子,天子上面还有天下。可谢恒下面,还有一支不肯散的兵。那支兵不动,西北便一天不得安宁。”
顾砚之站在坡上,望着远处那条残破的长城,望着长城尽头那座隘口。风从关外灌进来,卷着沙粒,打得她脸颊生疼。她的眼睛被风吹得发酸,可她舍不得闭上。
她终于看到了。
父亲当年走到的尽头,便是这里。他没能走完的最后一段路,她替他站到了。
“裴前辈。”她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哑,“那支私兵,我能做什么?”
裴仲安看着她,目光里有欣慰,也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
“你能做的事,比你想象的多。”他说,“可你要先想清楚,你是顾廷章的女儿,还是宣城的县令,还是顾砚之。这三个身份,做同一件事,走的路不一样。”
顾砚之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站在坡上,望着那条长城,望着远处的戈壁,望着天边那一线苍茫的灰白色。风从北方吹来,吹得她衣摆猎猎作响。她站了很久,久到日头偏西,久到裴仲安不再等她的回答,转身朝马匹走去。
然后她开口了。
“我是顾砚之。”她说,“宣城的县令,顾廷章的女儿,都是我。可走到最后,我得是我自己。”
裴仲安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夕阳在他背后,将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好。”他说,声音很轻,“那便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