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云也蹲在一旁看,阮斩玉写一段,他背一段。
背了一半,贺云也愈发感觉奇怪:“师父这个是什么经,为何我从未见过?”
阮斩玉淡淡地道:“这个是你师伯骂我的话。”
“噗嗤——”
贺云也瞪了眼那个偷笑的弟子。
管事的女子甩去一鞭子:“专心抄经,就你要抄的最多,还有心笑!”
那名弟子惨叫一声,又贫嘴道:“怎么可能!我要抄的肯定没师叔多。”
“……”阮斩玉停下笔,对管事女子勾勾手,“罚他再抄三十份门规。”
弟子捂着心口,露出痛苦的神色:“师叔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再加五遍。”
静心堂彻底陷入安静,只余毛笔在书页上滑动的声音。
贺云也虽然很不情愿,但是为了师父,他还是把“少管闲事经”背了下来。随后他取来一份笔墨,跪在师父身旁一同背写。
写完一遍,贺云也顿感腰酸背痛,烦躁更是如海浪一般,时不时涌上心头。他下意识往师父身边靠,想得到安抚。但刚凑上去,他又沉着脸缩了回去。
“师父你为何要‘多管闲事’?”他问。
“多管闲事?”阮斩玉笑了一声,“这算什么多管闲事。再不去管,不知道还得死多少人。”
“有些事就算无关自己,我也做不到视而不见。既然受人尊崇,就要担起责任。”
贺云也垂下眼眸,攥紧手中的笔。
确实如此。
如果师父不是爱管闲事的人,他不可能被他所救。
“师父觉得十二楼里的人都是坏人吗?”贺云也故作云淡风轻地问。
阮斩玉静了半晌,缓缓开口:“我不清楚。”
没得到肯定的回复,贺云也有些失落。他找补地想:师父肯定是没错的。就算杀了莲池宫的卧底又如何,功大于过。
“道不同,理解自然不同,”阮斩玉蘸了蘸墨汁,“或许在他的眼中,我是坏人。”
贺云也立即反驳:“师父才不是坏人。”
阮斩玉莞尔。
抄了莫约十多遍“少管闲事经”,天色已然暗沉,堂中烛光摇曳。管事的女子已经回屋睡觉,换了一名男子来守。
贺云也抄到一半,两眼发昏。他放下笔揉眼睛,结果揉着揉着就睡了过去。
听到徒弟的熟睡声,阮斩玉停下笔。他轻轻地把贺云也身下的纸抽出,随后弯身环抱,把贺云也带到怀里站起。
感觉自己在移动,贺云也的眼皮动了动,却未睁开。他转过脸,挑了个舒服的姿势躺阮斩玉怀里。
对着管事弟子点点头,阮斩玉带着徒弟离开静心堂。
回屋的路上,阮斩玉碰巧撞见从云鹤大殿走出,一脸疲态的鹤弈。
师兄弟遥遥对视,石梯上的阮斩玉弯眼一笑,对着鹤弈比一个“嘘”的手势,转身拾级而上。
看清阮斩玉怀里酣睡如泥的家伙,鹤弈深深皱眉,久远的记忆浮现脑海。
上一个趴在阮斩玉怀里睡觉的东西,还是那只短命的臭狐狸。
而现在……
鹤弈不禁冷呵,不过是两个耽误师弟修道的家伙。
睡梦中的贺云也不知道自己被师伯暗骂了,他只感觉自己突然离开了温暖的怀抱,落在一张冰冷的床上。
这股冰凉顺着后背蔓延至四肢,他浑身一抖,打了个寒颤。下一刻,厚厚的被子盖在身上,有人在替他掖被角。
迷迷糊糊之间,贺云也呢喃着唤了声“娘亲”,因为只有他的母亲才会给他掖被角。
身前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贺云也骤然想起,他的爹娘早已死去,他现在只有师父。
可是师父……
贺云也蹙紧眉头,师父躺在药石堂的画面浮现眼前,他的手心满是血红。
“师父……你不要死了。”
刚要离去的阮斩玉脚步一顿,回过身来。
梦中没得到师父的回应,贺云也睫毛微颤,泪水顺着脸颊流到枕头上。
“师父死了,我就又无亲人,又孤零零一个人了。”
他越说越小声,但修为高深的阮斩玉还是一字不差地听了个全。
额头上传来一片柔软,师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不会死的,安心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