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斩玉并不反驳,微微起身,一条红绳从雪白的衣襟里滑出。他本能地去抓,却有人抢先了一步。
贺云也攥着残有余温的红绳,昂起脑袋,盯着阮斩玉问:“师父,这是什么?”
阮斩玉伸出的手立即缩回,他道:“应该是姻缘绳。出来时,一个储物堂的弟子塞给我的。”
姻缘绳,据说只要两人各牵一头,就会结下姻缘。
贺云也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手里的绳子。
师父收下了这条别人送来的绳子,难不成是要给他找师娘了?!
打了个哈欠,阮斩玉继续道:“我忘记拿出来了。你若是喜欢就拿去,将来遇见喜欢的人就送给他。”
“可是,这个不是别人给师父的吗?”贺云也着急地追问,“师父你与他牵了绳子,结下姻缘了吗?”
揉着眉心,阮斩玉回复:“没有。”
“宗内亲传弟子互相结亲是要吃罚的。”
云鹤宗的亲传弟子之间虽说没有血缘关系,却还是要讲伦理。因为被仙鹤认可的弟子会获得赐福,从某种方面来说,他们就成为了一家人。
一家人搞在一起,那可不就是□□。
想了想,阮斩玉又补充道:“而且姻缘绳都是骗小孩的,哪有什么绳子两个人牵了就会成亲,又不是月老的红绳。”
闻言,贺云也放心地把红绳收下,他牵起阮斩玉垂在身侧的手,又问:“那为何师父会拿到这个?”
“估计是那弟子想催同门去找道侣,”说着,阮斩玉带着贺云也往东面的小径走去,“这些年云鹤门内鲜少有人结亲生子,新弟子少之又少,故而外招了很多人。嗯……其实我也不甚清楚为何要催人去结亲,修炼都来不及还找道侣。”
贺云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不在意旁人如何,只要阮斩玉不找道侣就行。他看话本里说,后娘不喜欢丈夫带有别人生的孩子,将来有了亲生孩子,必会把这个孩子的关爱全部夺走。
他还不想过得那么凄惨。
心不在焉地走出小径,通向山顶的石阶出现眼前。青黑石壁之上,一颗身躯畸形扭曲的梅树生出,艳色红梅缀满枝头。
寒风吹过,幽幽梅香飘来。
贺云也猛地停步,仰头看向高处石壁。
梅树怎么会开在这种地方?
还未收回目光,他的右手一空,一道宛如白鹤的身影闯入视野,白鹤飞过石壁,梅树最顶上的枝头骤然短了一截。
拿着一小枝梅花稳稳落地,阮斩玉笑着转身,把梅花塞进贺云也怀里:“拿着。”
贺云也傻愣着抱紧梅枝,挂满红梅的树枝挡住了他大半张脸,同时也挡住了他看向阮斩玉的视线。
其实他和师父住的院子里也有梅花。
头顶传来抚摸,垂在身侧的手再次被阮斩玉拉起,他被带着走上台阶。
山风呼啸,枝头上的梅花被吹得一开一合。贺云也眯起眼睛,攥紧师父的手,身子一偏想要去蹭人撒娇。
岂料,他刚靠过去,阮斩玉就下意识微偏过身,随后脚下踏空,整个人往前一倒,在石梯上磕了个头破血流。
……
药石堂,阮斩玉坐在床边,脑门上绑着一圈厚厚的绷带。他闭着双眼,垂头丧气,好似遭遇了一场极大的人生打击。
他的身侧,是抱着梅枝、满脸担忧的贺云也。
身前……是赶来看笑话的师兄。
“摔着了吧,”鹤弈的口气有些幸灾乐祸,他抱起双臂,道,“跟你说了无数遍不要用脚尖踩着边缘上梯子,你非不听,踩空摔着了才舒服。”
阮斩玉蚊子嗡嗡般反驳:“可是那样走的快。而且,若不是那石梯边上有个缺口,我才不会摔着。”
鹤弈冷呵:“你好意思说?那缺口是你整的。”
“嗯?”阮斩玉茫然地睁开双眼,他怎么不记得这事?
鹤弈一副了然的神情,对贵人多忘事的师弟已是见怪不怪:“前月你喝醉了酒就是在那里摔破了头,脑袋把石梯磕缺了一角,我喊你去修,你不想去,还说只有不看路的傻子才会在那里摔倒。”
“这是第二次了。”鹤弈竖起两根手指摇了摇,“除了你,没人在那里摔倒。”
说完,他皱起眉头,话锋一转:“话说今日风雪也不算大,不至于迷人眼睛,你是不是又下山喝酒去了?”
“呃……”阮斩玉绞着手指,低头偷偷瞥向一旁的徒弟,示意对方帮忙。
收到师父的求助,贺云也诚实地回答:“师父就是下山喝酒去了。”
阮斩玉噗通一下倒在床上装死不起了。
他就知道贺云也是一个见风使舵的小没良心。
“哦,难怪会不看路摔着。”
贺云也趴到床边,推了推阮斩玉的大腿,轻声细语地呼唤:“师父,师父你怎么了?”
怎么了?还能怎么了。死了呗!
阮斩玉暗暗心道,他才不要醒着被师兄当徒弟的面审判,太丢脸了。
见他没有起来的意思,鹤弈:“记得去把石梯修了,不然从你账上扣。”
说完,便转身离去。
听不到师兄的脚步声,阮斩玉从床上诈尸。他一把提起床边的贺云也,不轻不重地圈着对方脖子,象征地勒了两下,骂道:“小没良心的,我和你才是一家,你跟他说实话干嘛?难道看你师父我挨罚你高兴?”
只当是师父抱自己太紧了,贺云也还抬手回了阮斩玉一抱,嘟囔道:“不要出去喝酒。”
“不喝你师父我烦啊。”说着,阮斩玉再次躺倒床上,沉着脸思考怎么去修石梯。
贺云也趴在他胸口蹭了蹭,随后又举起梅枝晃了晃:“师父你别烦了,我和你一起去修石梯。”
到底没舍得让徒弟跟着自己去修石梯。阮斩玉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自己悄悄地把缺口补上了,还顺手把梯子上的血渍擦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