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是雾蒙蒙的灰色，在这天色下，卡地斯的建筑显得灰扑扑的。

陆闻熹刚下课，和叶文华告别后，她便走出校门，归心似箭。

她走在大街上，步伐带着些许轻快。

小雨珠被风刮着在空气中到处跑，陆闻熹感觉有些冷，她下意识想拿出放在包里的伞，但又觉得这点雨水实在是没必要拿伞。

千万不要下大雨呀。陆闻熹想。

此时是晚高峰，街上喧杂吵闹。

陆闻熹平时下了课会直接去地下单车站坐电车回去，但今天她并没有这么做——她想送温珩一朵花。

别墅旁的花园里的花已经开得很漂亮了，温珩把那些脆弱的小生命们照顾得很好，他总是亲力亲为地帮它们除草松土，有时他还会拿着一本童话书坐在椅子上，给花朵们念童话故事。

陆闻熹想，他是一个喜欢花的人。

她跟着导航，还没有到花店，就遇到了一支游行队伍。

这群人举着牌子，牌子上写着“废除定向匹配制度”“解放ABO”“废除omega专属课程”等标语。

最近这段时间街上经常有游行队伍，前几天市政府甚至被人泼了油漆，政府目前还没有表态，网络上有知情人士爆料，政府内部现在已经吵得不可开交了。

陆闻熹最近一直在学校和家里来回跑，偶尔还会上网和人吵吵架。

她现在进入到了一种平静的幸福中，她已经开始有点下意识想逃避一切动荡的事情了。

换而言之，她不想再去关注任何令人悲伤的、令人愤怒的事情。

如果说以前的她时刻处于一种应激状态中，会轻易因为某件事情而愤怒，那么现在的她，反而会下意识想逃避任何可能破坏她目前幸福的事情。

遇到这些关于改变、关于抗争的行为，她心里总是忍不住升起某种担忧，她害怕自己目前的生活被打破——她开始害怕改变。

她想，反正她和温珩已经结婚了，目前这些制度事实上并不会破坏他们两个的生活。

她想，也许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每个世界都有每个世界的运行规则，比起和世界规则对着干，她应该要学会去适应规则。

她从来都只是一个普通人，她没有办法改变任何事情，那些令人悲伤的事情，那些令人愤怒的事情，除了让她难过之外，她没有任何办法去应对，这种无力感比事情本身更加令人绝望。

一旦尝到了生活的甜头，她就再也不想有任何绝望的心情了，她想要快乐，想要幸福，想天天开心。

或许人要麻木一点，这才是过上幸福生活的智慧。

游行的人喊着整齐而激昂的口号，陆闻熹低着头经过，不敢去看他们的表情。

她怕一抬头，她就要直面自己的卑劣。

那些人的话语像针一样钻进了她的耳朵，往她的良心上刺。

那些口号声实在是太大声了，陆闻熹感觉好像世界在这群人面前被按下了静音键。

恍惚之间，她感觉自己好像受到了某种感召。

陆闻熹停下了脚步，在原地踌躇了一会后，还是抬起头，转而跟上了游行队伍的尾巴。

她有些僵硬地举起手，也学着人群开始用嘶哑的声音呐喊。

她的声音被淹没了，她只能听到人群发出的齐整响亮的口号。

“废除定向匹配政策！”

“反对强制生育！自主决定生育！”

“废除omega专属课程！还我们的孩子一个健康的成长环境！”

陆闻熹的意识逐渐飘远，她仿佛成为了这只游行队伍里的一个细胞，与其他人共同组成了整个庞大的身躯，而这个躯体的大脑最高决策是呐喊，不顾一切地呐喊。

直到游行结束，陆闻熹还没有回过神来。

她站在大街上，天色昏暗，冷风呼呼往她脸上吹。

冰冷的雨丝打在她的脸上，她惊醒，才发现已经这么晚了。

陆闻熹想起她还没有买上花，于是连忙打开终端开始导航。

跟着导航走，陆闻熹终于走到了她的目的地——一间门口各种盛开着各种花的花店。

陆闻熹走进花店，向老板出示了订单号。

老板确认订单号后，便将一盆种着向日葵的盆栽拿出来。

盆栽并不大，一只手便可以捧起。三朵可爱小巧的太阳花舒展着花瓣与叶子，正面瞧去，有一种拟人似的美感——陆闻熹觉得它们在张开双臂欢迎人来欣赏它们。

老板拨弄了一下这些小家伙的叶子，将盆栽递给了陆闻熹，她笑道：“欢迎下次光临。”

陆闻熹抱着盆栽离开了。

她想送温珩一朵漂亮的花。

不是被摘下来死的花，而是一朵活的花。

陆闻熹想，花束里的花虽然美，但只有被送出去那一刻是美的，被送出后，花束里的花完成了它的使命，便会开始腐烂。最开始是花瓣边缘开始蜷缩，慢慢的，花瓣就皱了，根就烂了，开始发出恶臭的味道。

这些花束最后的归宿是垃圾桶。

看着美丽的事物走向腐烂恶臭，实在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情。

陆闻熹还记得，上一次她送出去的那束康乃馨和粉百合最后就是腐烂发臭。温珩扔掉它的时脸上还带着惋惜的表情。

这一次，就送他活着的、会呼吸的花吧。

天空开始下起小雨，陆闻熹终于走进了地下电车站。

回到别墅，陆闻熹身上的衣服被雨打湿了。

温珩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她回来，看到她回来，他先是问：“我给你发消息你没回我，怎么这么晚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