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矶沉默地看着他,最终冷声道:“好。我石矶以天道立誓,哪吒死后,不伤陈塘关一草一木,不害城中任何一个百姓。”
少年点点头,看向城墙上的那个男人。
“父亲。”他道,“请借剑一用。”
李靖却将剑按住了,手指在剑柄上攥得发白:“不……”
只是话还没说完,就见他一抬手,一道红绫飞出,将李靖腰间的佩剑卷了出来,稳稳地落入了少年的手中。
“哪吒!”李靖扑到垛口上,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
少年没有回头。
他将剑横在颈间,剑刃切入皮肤,鲜血染红了衣领。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随后化作无数银白色的光点,纷纷扬扬地飞散开来。
铛——
宝剑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少年消失了,只剩下那件染血的红衣。
石矶看着那件衣服,脸色变幻不定。可最终只是转过身,挥了挥手。
“撤。”
截教的弟子尽数退去,陈塘关的大门才缓缓打开。
殷夫人从人群中冲了出来,哭喊道:
“哪吒——!”
……
哪吒猛地惊醒,他偏头看向身旁——
是空的。
自己的外袍不见了,身上盖的是敖丙的外袍,月白色的料子上还残留着淡淡的冷香。
敖丙呢?
一股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披上衣服,朝陈塘关奔去。
城门外空空荡荡。
石矶的大军已经撤走,殷夫人跪坐在城门口,怀里抱着一件红色的衣袍,撕心裂肺地哭着。李靖站在她身旁,按着她的肩头,眼眶泛红。
“娘……”
殷夫人抬起头,看见哪吒就站在面前,怔了一瞬。随即她猛地扑过来,一把将他搂进怀里:“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李靖的嘴唇哽咽地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是偏过头去,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
“真是感人啊。”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
哪吒转身,就见申公豹站在几步之外。
“申公豹!”他将父母护在身后,怒道。
申公豹挑了挑眉,脸上带着一种饶有兴味的笑:“我说你为什么还活着呢,原来是有人替你去死了。”
“你什么意思?”
哪吒跟随申公豹的目光看向了殷夫人怀里的红衣,衣袍展开,一枚白玉龙环从衣料间滚落。
他的脑中轰得一片空白——敖丙!是敖丙!
“哦,看来你已经知道了,那位聪明的小师父已经替你去死了。”申公豹啧啧叹道,“不得不说,他的变化术可真厉害啊,连我都没看出破绽。还有那一剑下去,干脆利落地连眼睛都没眨。”
哪吒将白玉龙环攥在掌心,指节泛白。
“想复活他吗?”申公豹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带着蛊惑的腔调。
哪吒抬起头:“你要什么?”
“灵珠。”申公豹指了指哪吒的心脏,从袖中摸出一柄匕首丢了过去。
哪吒弯下腰,捡起了匕首。
他道:“好。”
“不要!哪吒不要!”殷夫人猛地拽住他的胳膊,声嘶力竭地喊道,“娘求你了!你活着就好,娘求你了——”
哪吒挣开她的手,混天绫随着他的动作将李靖和殷夫人捆了个结结实实。
他面对着他们,跪了下来。
“爹、娘,这些年,孩儿给你们添了许多麻烦,对不起。”
咚。
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不是的哪吒,不是的!爹娘从来没有觉得你给我们添麻烦!”殷夫人拼命摇头,泪水从脸颊上滑落,一颗一颗砸在地上。
“现在又是孩儿不孝,不能为你们尽孝。”
他看向殷夫人,又是一磕。
咚。
“你们要好好活着。”
接着,是第三个。
咚。
哪吒对着李靖和殷夫人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站起身,将匕首的刀尖刺入了胸口。
“不!不——!”殷夫人撕心裂肺地哭喊着。
匕首刺入皮肉,他闷哼一声,手上却没有停,刀锋继续往里推。
胸口被刨开,鲜血涌出来,浸透了衣襟。
他伸手,从自己的心脏里掏出了那枚被称作“灵珠”的珠子。
灵珠通体金光,光芒璀璨。
申公豹往前迈了一步。
哪吒却没有把珠子递过去。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灵珠,沾染了鲜血的灵珠。
“就是这东西,害死了那么多人。”他轻声道。
申公豹察觉不对,脸上的笑意僵住了:“哪吒,你想干什么?”
“快把灵珠给我!”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丝慌意,“难道你不想复活他吗?!”
“我想啊。”
哪吒抬起头,对上申公豹的眼睛。
“可是……”
他合拢五指,指节一根一根收紧,掌心传来“咔嚓”一声脆响——灵珠碎成了粉末。
少年的血从嘴角溢出,他笑道:“我要是真那么做了,他会生气的。”
申公豹的脸扭曲了。
“你疯了!”他破口大骂,面容在愤怒中变得狰狞,“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那是灵珠!先天至宝!你居然毁了它!!”
“那又如何?”哪吒冷冷看向申公豹。
“那就都给我去死吧!”申公豹恼羞成怒,一道黑光从袖中激射而出,直取李靖和殷夫人。
就在黑光要触及两人的瞬间,金色的火焰从哪吒胸口猛地迸发出来,形成一道炽热的火墙,将那道黑光吞噬殆尽。
可那火焰也在同时吞噬着哪吒自己。
少年在火焰中低下头,将掌心里那枚白玉龙环举到唇边,轻轻碰了一下。玉环冰凉温润的触感贴着嘴唇,像是某人的指尖。
“对不起,我又冲动了。”他轻声道。
“不过这次是最后一次了。”
“你别生气。”
少年闭上眼。
皮肉、骨骼、经脉,哪吒的一切都被炽热的火焰吞噬,又化作更纯粹的金光。
火墙越烧越旺,将李靖、殷夫人和身后的陈塘关城门一并护在了后面。
申公豹离得太近,火焰舔上了他的手臂。他惨叫一声,忍着剧痛,在三昧真火顺着手臂烧到他身体之前,断臂求生。
他不敢再停留,捂着断臂转身遁去。
三天之后,那金色的火焰终于熄灭,只留下了一枚白玉龙环,安静地躺在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通体雪白的仙鹿从云端落下,它发出一声低低的哀鸣,随后轻轻衔起那枚龙环,转身踏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