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雾里走出一支队伍。
打头是两个纸扎的童男童女,红腮红唇,白脸,走路一颠一颠的。后面是四个吹唢呐的纸人,腮帮子鼓着,唢呐杆上拴着红绸。
再往后,是一顶大红花轿。
花轿很新,大红缎面,绣着金线,轿帘低垂,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轿子后面,本该跟着嫁妆的队伍,此刻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顶空轿,和几个纸人孤零零地在雾里走。
苏逾安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只能看着自己的身体迈过门槛,走到轿子旁边,对着轿子微微弓腰。
其他人也纷纷走到了合适的位置。
顾桉走在花轿后面,两只手交叠着搭在小腹前,低着头,脊背微微弯着。
孙秀兰走在顾桉旁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盏灯笼。她端着灯,低着头,嘴里却一直喃喃:“囡囡……囡囡……妈在这儿,妈哪儿也不去……”
程允走在最前头。
阮泠走在最后,两只手拢在袖子里,指节捏得发白。抗争着死活不肯抬头,她怕一抬头,就看见轿帘后面,有一张脸。
最后,还是恐惧战胜了被控制的身体,始终没有把头抬起。
吴刚走在队伍最外面,手里握着那根白天捡的木棍,昂着头大步往前走。
他走得很得意,甚至有点享受。
苏逾安心里一沉。
吴刚沦陷的太快了,他连一点抵抗都没有。
那顶大红花轿停在院子里。
纸扎的童男童女一颠一颠地走到轿子两侧,四个吹唢呐的纸人腮帮子鼓着,唢呐杆上的红绸被风扯着,一声一声,吹的都是喜曲。
怎么看怎么渗人。
苏逾安看着自己弓着腰,恭恭敬敬地朝轿子行了一礼。
轿帘低垂,遮得严严实实。
就在苏逾安弯腰的那瞬间,他看见轿帘底下的一双绣花鞋,鞋上绣着并蒂莲。
但鞋的主人不在,只有一双鞋。
“礼成——”苏逾安拉着嗓子:“迎二奶奶入门!”
轿子里没有动静。
半晌,一声女人的说笑声从轿子里传出:“终于来迎我了。”
就在这时,人群里响起了歌声。
是江照予。
她被控制着走到轿前,嘴里唱着一支送嫁的歌。
那歌调子很轻很慢,可却透露出一股说不出的凄凉。
江照予拼命想抬起手臂捂嘴或是闭嘴,无果。
那调子不受控制地从她嘴中哼出,一声一声,压都压不住。
苏逾安站在轿旁,身体动不了,只能听着那歌声。
江照予的嗓音原本清亮,此刻却像被什么东西磨过,粗粝里透着一股不属于她的哀怨。
她唱的词苏逾安听不太清,只隐约辨出几个字,“嫁”“等”“不归”。
江照予的歌声在雾里飘着。
那歌越唱越低,越唱越凉,到最后,几乎成了呜咽。
轿帘底下的那双绣花鞋,忽然动了一下。
苏逾安的心猛地提起来。
轿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衣料摩擦的声响。像是有人从轿子里坐起身,又像是有人从轿子里站了起来。
然后,一只女人的手,从轿帘下伸了出来。
那只手很白,指甲染着红色的寇丹,红得像刚从血里捞出来。
轿帘从里面被掀开。
先出来的,还是那只手,然后是一个穿红嫁衣的新娘,从轿子里缓缓走出。
她盖着红盖头,看不见脸。每走一步,纸人吹的唢呐声就响一声。
她走到苏逾安面前,站定。
苏逾安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冒出来,恭恭敬敬的,带着旧式下人的腔调:“二奶奶,请。”
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只能看着自己侧过身,让开路,做出一个“请”的姿势。
新娘却没有动。
她站在那儿,红盖头低垂着,过了很久很久,才慢慢地,朝他的身后,抬了抬手。
苏逾安身后是吴刚。
吴刚还是那副昂着头、握着木棍、大步流星的样子。
他走到队伍最前面,腰板挺得笔直。看见新娘抬手,他停住了,黑洞洞的眼睛里浮起一丝得意。
“二奶奶,小的给您开路。”吴刚道。
新娘没有应声,但等到吴刚走到她前面几步才款款而走。
所有人都被控制着跟着她走。
苏逾安走在队伍中间,看着自己的脚一步一步跟着前面的红衣身影。他偏过头,看了看其他人,还好,他们都没有被身份吞噬。
队伍缓缓走进宅子,走进大厅。
大厅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布置成了喜堂。红色的喜字贴满了墙,烛台上点着红色的蜡烛,长长的红绸从横梁垂下来,无风自动。
长桌正中摆着两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两个人——两个纸人,一男一女,端坐在喜堂上首。
陆大帅。大奶奶。
正室还在。
所以这一场,不是拜堂。
是敬茶。
一个尖细的、不男不女的声音,从喜堂深处响起来:
“给大奶奶敬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