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俯身往船篷中钻,篷中小案上摆了好几个酒壶,定是赵冬枝这个酒鬼的手笔。她继续往靠近船头的方向挪去,视线忽而被船头矮几上一把古琴吸引。
她挪至矮几后坐下,抬手轻抚琴弦。上好的“天桐地梓”八宝灰黑檀古琴,一看就出自名家之手。
沈礼和赵冬枝这时候都已经钻进船篷,沈礼的仆从十安立在船尾撑船,花船沿着湖岸向前漂去。
赵冬枝略有些不雅地在船心躺下,扯开酒壶上的盖子将往口中猛灌进一口酒,随后舒坦地长出一口气,朝沈礼道:“我就说这琴双儿会喜欢吧?”
“是是是,还是我们枝姐儿慧眼如炬。”沈礼摇扇笑道。
赵冬枝懒得理他,边喝酒边朝陈怀双道:“前几日有个落魄琴商来我家琴行卖琴,我一看,嗬?这不是制琴名家左行易存世的唯一一把八宝灰古琴吗?若非实在困难,定是不会拿出来卖的。我直接便买了下来,想着只有你的琴技才配得上这把琴,今日便做个礼,如何?”
陈怀双阖眼笑了笑,心中自是欢喜的,这样一把好琴,可遇而不可求。
她软声道:“谢谢枝儿,你最好了。”
赵冬枝:“那是自然!”
陈怀双垂眸收心,抬手抚琴,抚得是一首《千秋岁》[1]。
“数声鶗鴂,又报芳菲歇。
惜春更选残红折。
雨轻风色暴,梅子青时节。永丰柳,无人尽日花飞雪。
莫把幺弦拨,怨极弦能说。
天不老,情难绝。
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夜过也,东窗未白凝残月。”
沈礼坐在船心,便跟赵冬枝抢酒边道:“小殿下,这大好的时日,你怎么奏这一曲哀怨之乐……”
他话未说完,便听得陈怀双奏下一个重重的错音,幽怨琴声也突兀地骤然停歇。
陈怀双指尖用力抵在弦上,琴弦震得她有些指尖生疼。
不远处的湖畔堤岸上,那抹紫衣身影分外显眼。陆商衡负手与一个梳着双螺髻的貌美少女并肩走在一起,那少女不知说了什么,她掩唇低笑之际,陆商衡也弯眸笑了笑。
杀伐果决,淡漠薄情如他,也会对着别的少女这般笑?
沈礼抱着酒壶从船篷中钻出,扶着船篷靠在陈怀双身后船侧站起,刚想说什么,却脚下一个踩空,就往湖中跌去:“小小小……小殿下,救我!”
整张花船瞬间向右摇晃起来,溅起层叠水花。
船尾的十安惊呼:“三爷!”
赵冬枝丢下酒壶往船头爬来,张口便骂道:“沈礼,你个蠢货。”
陈怀双无语地捂了捂脸,本不想管沈礼,但实在怕船再乱晃飞扬的湖水会溅到琴上,于是抬手一把拉住沈礼的小臂,将他拽回到船上。
沈礼重重摔回船中,捂着心口道:“吓死爷了,都怪陆大人这般风花雪月……”
他骤然坐起来,回眸朝那梳着双螺髻的少女看去:“不对啊!那不是我二叔家庶出的二姑娘沈鸢吗?她疯病了吗?”
赵冬枝先看了眼陈怀双,随后用力往沈礼膝上踹了一脚:“闭嘴。”
沈礼这才安静下来。
陈怀双坐在船头琴后,抬头看向迎面而来的陆商衡,却发觉他的眸光如寒霜般,正落在花船之上。
陈怀双冷笑出声。
当真是有意思,对着别的姑娘言笑晏晏,看到她便冷起脸来。
站在船尾的十安见势不妙,拼了命地往前撑船,在才让花船以一种极快的速度从陆商衡身侧划过。
沈礼回头看了眼陆商衡和沈鸢的背影,气愤道:“这死丫头,双儿你放心,我回去肯定好好教训她。”
赵冬枝白他一眼:“你看那臭丫头理不理你吧。”
陈怀双敛眸,抬袖将琴上的水雾细细擦净:“让十安靠岸,我要回去了。”
赵冬枝皱眉:“不过一个小丫头,你莫管她。”
沈礼闻言,往陈怀双那侧靠近:“我有一计,你听不听?”
“不听……”
“落鼓湖上听雪亭处地隐蔽,最适深夜围炉煮茶,不若以此为由约陆商衡来听雪亭,彼时浓情蜜意,你再……”
“沈礼,刚刚怎么不让你掉下去淹死呢?”赵冬枝终于忍无可忍,上前揪住他的耳朵就往船篷中拖。
“痛痛痛,好姐姐你轻些……”沈礼哀嚎起来。
十安最终还是撑船靠了岸。
陈怀双将古琴竖抱怀中,与赵冬枝和沈礼道别后,便抱着琴穿过长廊往山上的厢房去。
山中草木瑟瑟,行止之际,廊外竟飘起飞雪。雪越下越大,风吹得廊顶垂挂下来的绘有诗文名句的纱卷在廊中乱飞起来,柔软的轻纱混杂着墨香吹拂在陈怀双身上。
她抱着琴骤然转身,于纱卷风雪中鬓发飞扬,衣袖漫卷,看向身后跟了自己许久的人。
“陆大人要跟我到何时?”
陆商衡停下脚步,隔着细碎的雪和纱卷与陈怀双对视。
半晌,他开口道:“你离沈礼远点。”
陈怀双不假思索地拒绝道:“为何?我与他相识三载……”
陆商衡皱眉,开口打断她:“那臣与殿下相识几载?论诗词歌赋,臣亦不输沈礼。再言之,沈礼如何配与殿下同游花船?”
陈怀双愣住,耳边只余下风雪靡靡,有些听不真切他的话语。
他在……胡言乱语什么?
陆商衡忽而止住话头,似乎是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抱歉,殿下,臣不该……”
“那你今夜子时来听雪亭寻我,我与你同乘花船。”
[1]出自北宋·张先《千秋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