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怀双醒来时,屋内檀香味浓得呛人,她皱眉,让银钗去启窗透风,方想下床,目光就瞥见压在枕侧的密函。
陆商衡来过。
她有些不太情愿地伸手拿起密函,将里面的信件拆出来查阅。
沈皇后婢女汀琴今夜子时夜访鹤云禅寺首座,丑时离。
信件原笔只有这寥寥一句话,但周遭用朱笔批了几行小字,字体是娟秀的台阁体,但笔锋自带独特的飘逸之感,一看就是陆商衡批的字。
沈家居心不良,你与沈皇后走得近,宜当心。
七绝刀为杀手代名,其人武艺高强,多次暗杀臣与赵寺卿。未曾受伤,不必忧心。
陈怀双撇了撇嘴,这才慢慢下床行至烛火旁将密函烧尽。
他想得可太多了,她才没有想知道这些,亦不会忧心于他。
不过这皇后沈茗,乃是沈礼姑母,太子韩尚熙生母,素日里待她很是亲厚,常召她入宫陪膳闲话。此去鹤云禅寺,她也定是要时常伴驾的,多留份心眼总是好的。
洗漱完用过早膳,陈怀双去了趟华光院面见祖母。
祖母在银钗的调理和照顾下已是大好,面色红润,连精气神看上去也是不错。
祖母瞧见陈怀双过来,连忙拉过她的手,让她挨在自己身侧坐下:“不必忧心祖母,祖母已是好了,这深宅中的毒害构陷你祖母年轻时又岂是少见?蓝弦在府中各处都多留了些心眼,来日定将这蛀虫拔出来。听银钗说你将去鹤云禅寺?山中清寒,多带些厚衣,莫要想着好看就穿些单薄衣裳。”
“知道了祖母。”陈怀双笑着应下。
祖母又挨她挨得近了几分,压低声音笑问道:“双儿近几日……与陆大人如何了?可有熟络些?”
熟络,熟络得都睡到一张床上去了。
想起那夜的情形,陈怀双耳廓有些发烫,不自觉低下头去。她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就是寻常那样。对了祖母,我带了个丫头进府,有些事想请您帮忙。”
“你与祖母说什么帮不帮忙的,但说无妨。”祖母笑着拍了拍陈怀双的手。
陈怀双附到祖母耳边,将林颂声的事细细说与祖母听。话毕后,祖母神情严肃,颔首道:“你放心,祖母定帮你办妥。”
陈怀双看向祖母:“祖母不嫌我不顾祖宗伦理吗?”
祖母眉间这时染上几分愁绪,她抬手抚过陈怀双的鬓发,叹息道:“你父亲如今枉死,兄长亦遭此横祸,畏手畏脚岂能揪出背后之人,替他们伸冤?双儿,你比这府中任何一个人都聪慧,放手去做吧。”
陈怀双望向祖母那双坚定的眼眸,攥紧了祖母的手。
从祖母屋中离开后,陈怀双本想去看一眼兄长。听闻兄长今早已醒过来,但她行至屋外时,这才听陈平说陆商衡和赵长生早早便来了,如今还在屋中。她并不想见陆商衡,索性直接拐道去林颂声房中。
林颂声腕上缠着白绢,本坐于榻上,见陈怀双进来,连忙下榻来屈膝跪礼。陈怀双自林颂声身侧行过,衣裙曳地,从容地于榻上落座。
屋内光线很暗,林颂声跪地抬眸之际,看到陈怀双危坐榻上,淡漠面庞几乎都浸在阴影里,这才惊觉郡主威仪,却为如此。
陈怀双低头半理宽袖,开口道:“你明知纪鸦栖手眼通天,缘何宁愿以身涉险,也要将王婷带出来。”
林颂声重重叩首:“边关战乱连年,孤儿甚多,张春文以善名将这些孤儿收养,男孩不知送往何处,女孩……女孩就养大,以其义女的名义送给达官显贵做妾。”
“我在张春文面前装乖卖甜,是唯一一个被他送入京中的。纪鸦栖为人风流,府中姬妾众多,更是常有花娘。我出生边境,常被府里那些姨娘欺辱,饥寒难耐,险些饿死之际,是王娘子给了我几个夹肉的包子。”
“后来王娘子常来,常给我带吃的,脸色却愈渐苍白,身上到处是伤。纵然王娘子不愿说,但纪鸦栖与那些达官显贵的阴私我是能猜到的。直到……直到王娘子被失手打成重伤,被抬回花上夕……”
她的声音颤抖,染上些哭腔:“王娘子这般心善之人,缘何竟落得个如此惨死的下场?我这才给王娘子的挚友青怜姑娘出计,借着镇国将军的死造谣生事,好将左丞相大人引来花上夕。”
林颂声再次重重叩首:“求殿下莫怪。”
陈怀双听罢,轻笑出声:“你倒是聪慧,审时度势,初定计谋,倒真让陆商衡去了花上夕。只是谋略不全,彼时檐上伏箭,大可直接要了你的性命,谈何复仇?若是棋差一招,入了诏狱,更是生死难料。”
“不过嘛……”
陈怀双下塌,行至林颂声身前,俯身挑起她的下巴:“我府中有人给我祖母下毒,幕后黑手尚未浮现,留着她,我心难安。我马上要离府七日,我的人留给你,我祖母也会帮你,我希望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让幕后之人伏跪堂前,容我判罪,可能做到?彼时我定让你飞上枝头,亲手去拿纪鸦栖的罪证。”
林颂声望进陈怀双沉稳精明的眼眸,再看向出现在陈怀双身后朝她抱拳的织画,于幽深的光影中动了动喉头,一字一顿道:“必不辱命。”
陈怀双满意地勾唇:“如此甚好。”
从林颂声房中出来,陈怀双还没走出几步,就撞见了迎面而来的陆商衡。她转头刚想换条道走,却已被快步上前的陆商衡拦在身前。
他身上的官袍尚未换下,衣袍上沾着浓郁的檀木香,眉眼盈了笑意,语气平常,却活脱脱让陈怀双听出几分邀功的意味:“臣今日面圣,上禀了远止的事,陛下感怀远止不易,让远止好好养伤,待痊愈后再进宫面圣。待远止好后再进宫表些软弱病重,如此应可免了君臣生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