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帘落下,喧天锣鼓遮蔽了官员和百姓对于红白双喜的议论声,一直将她送至左丞相府。
陆商衡将她抱下彩舆,与她共执牵巾,往府中走去。
身后府门关上,将所有的热闹都隔绝在了府外。
左丞相府中不迎宾客,不设喜宴,只有她和陆商衡两个人隔着老远扯着牵巾往里走,几乎要将牵巾正中的喜结都扯开。
陈怀双百无聊赖地透过盖头下端打量府中,听闻这左丞相府从不迎客,也不知道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她的目光忽被道旁园景吸引,那清浅池塘旁伴着假山植满芳草繁花,花草中错落着种了许多……梨花树。
陈怀双呼吸凝滞,心中瞬间压抑难忍,抬手就将盖头扯了下来。
她终于看清了左丞相府的全貌,偌大的院中没有多少仆从,显得格外空旷幽寂,满园却植满了梨花树。这个月份梨花还没开,便只留了满园枯枝,搭着廊旁檐上成排的粉金祥云灯笼,透出独特的清寂美感。只是陈怀双不知道陆商衡是怎样心安理得种这样一院子梨树,若说他在思念什么,可亲手斩断他们之间情分的也是他。
武嬷嬷被她吓了一跳,连忙道:“哎呀,我的好双姐儿,这不合规矩,快将盖头盖回去。”
陈怀双只觉鼻尖有些酸涩,她强忍住心中委屈,只冷冷说了句“这堂我不拜了”,便丢下牵巾转头离开。
“双姐儿,你快回来双姐儿!”武嬷嬷在身后追她。
陆商衡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一言不发地将手上的牵巾收起来,眉宇轻轻皱起,指尖已是忍不住发颤。
“大人?”墨白上前来。
“罢了,罢了……”陆商衡叹息出声,只觉心口发闷。
“是我对不起她。她怨我……也是应该。”
他一个臭名昭著的佞臣,在朝堂上雷厉风行,算无遗策,人人得以畏惧,却实在拿怀双没有办法。
陈怀双一路跑到婚房中,回身将婚房房门锁上,任由武嬷嬷怎么敲打房门都不开门。婚房的窗开着,一眼就能看到窗外院子里的梨树。陈怀双气愤地跑到窗边将窗户关上,站在窗边往下拽手腕上的紫玉镯子。
待到紫玉镯子快要被摘下来的时候,她却又泄了气,松手任由镯子滑回到腕上。
陈怀双行至桌旁坐下,桌上摆着些桂圆、花生之类的东西,她随手剥了颗桂圆塞入口中,思绪却渐渐飘远。
永宁十三年冬,她十五岁。
父兄常年忙碌,陈圆随祖母居在庄子上,陈若锦总与她吵架,她身边就常伴的,就只有一个寄在陈家的陆商衡。
那时的他……温润清隽,与现在这副模样全然不一样。
那天兄长方才答应帮她手植梨花树,可树还没种下,兄长就被一道急令召去北方剿匪。
虽事出有因,但她难免有些失落,逛至院中的时候,却发现陆商衡一身素衣,手上,衣袖上全是泥。
他将原先兄长答应要为她种的梨树种到了院子里。
陈怀双气鼓鼓地上前,掏出帕子丢到他怀中:“……脏死了,谁叫你多管闲事的。”
他小心翼翼地将她的帕子捧在怀中:“怀双,你若喜欢梨树,我可以将这院子里栽满的。”
少女撇了撇嘴,全然只当他是讨她开心随口说的戏言。
婚房外再度响起敲门声,陈怀双叹了口气,起身去开门。
敲门的还是武嬷嬷。
陈怀双扯了盖头不拜堂,陆商衡那边不追究,武嬷嬷便也理所当然惯着她:“双姐儿,知道你心里有气,但千万别气坏了身子,忙了一天,我让府里人送了些吃的,你快吃些。”
“嬷嬷……”
武嬷嬷拉着陈怀双的手:“老夫人送奴来陆府,是来照顾好双姐儿的,其他的都不重要。”
陈怀双由武嬷嬷和银钗几个丫头伴着用了饭,再将钗环衣裙都卸下去,折腾半天外面的天色很快就暗下来。
屋内点起红烛,陈怀双素面坐在喜床上,叹了口气,方想灭灯歇息,屋外却响起叩门声。
“嬷嬷,不是说不用伺候休息吗……”陈怀双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却不是武嬷嬷,而是陆商衡。
他只着了件素纹紫裳,身上散着酒气,面色在粉金灯笼的映照下略有些阴沉。
“你来做什么?”陈怀双拦在门口。
“洞房花烛,臣不应该来吗?”不知是否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他说话比白日里生硬了些许。他俯身朝她靠过来,酒香混着墨香扑面而来。
“你出去……”
陈怀双话还未说完,就被他扣住手腕拉进了房中。
“陆商衡,你松开!”陈怀双惊呼道。
房门从身后被重重关上,陆商衡一手扣着她纤细的手腕,另一手垫在她的脑后,将她按在了房门上。
他俯身靠近,指节在她腕上的紫玉镯子上摩挲,周身阴影笼罩下来,高大的身躯几乎要将她整个人笼罩进去。
陈怀双胸口剧烈起伏起来,抬眸朝陆商衡眸中看去。他眸中没有任何情绪,冷得如同一潭死水般。
对峙片刻后,他忽然将头靠向她的颈侧。陈怀双有些厌恶地偏开脖子,感受到身前人的身体顿住。
“你便这般讨厌我吗,双儿?”他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