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怀双回到府中,将沾了晨间污泥的丧服脱下换了身白衣,鬓簪素花以示哀思。
由着陛下旨意,葬礼一切从简,这灵堂明日就要拆了,只能勉强行些虞祭初礼。陈家人祭酒后,再由陈平念过祝词,便各自散去了。
陈怀双则于灵前跪了一整个日夜。
寒夜风啸,堂中白烛高燃,屋外又开始落起小雪。堂外风裹着雪子卷地而入,将陈怀双白衣孝带尽数吹拂而起。
她于幽然灯影下红着眼蓦然回眸朝堂外看去,却见陆商衡一袭紫衣蓝衫,执伞立于檐外。
朦胧雪雾冷风下,他们相顾无言。
陈怀双不知道陆商衡深夜来拜灵是何意味,兴许是白日里嫌陈家见不得人罢。
陈怀双回过头,不去看她,待她再回眸时,已不见他的身影。
从始至终,他连灵堂都没有走进来过。
次日清晨时分,堂外薄雾漫天,天空灰蒙蒙地压下来。
陈怀双方才起身离堂,便撞见了祖母房中侍女蓝弦,禀明是祖母唤她过去。
祖母唤她?
也不知所谓何事。
陈怀双应了蓝弦,便带着堂外的银钗一道,随蓝弦往祖母院中去。
祖母宿在华光院,华光院从祖母入府那日起,就是祖母在住。只是后来祖母身子不好,住到山庄中去后,这院中虽时常有人打扫,但无人居住难免荒废。
此番祖母忽然回府长住,府中下人连忙在华光院中洒扫起来,并将一些旧家具换掉,抬新的进来。
陈怀双穿过花廊,身侧俱是些忙碌往来的仆从,还有拿着红绸幔帐走过的。陈怀双看着仆从手中的红绸幔帐,想到昨夜于立于灵堂外的陆商衡,袖下拳头蓦然攥紧。
父亲尸骨未寒,而她明日就要嫁给此生最不愿嫁之人。
凭什么?
陈怀双冷着脸随蓝弦步入前厅,绕过扇彩漆嵌螺钿山水纹座屏,待见到屏风后坐在黄花梨圈椅上的祖母,脸色这才缓和下来。
她行至祖母身侧坐下。
祖母眼角发红,想来是伤心至夙夜难眠,只是精神头却不差,见到陈怀双进来嘴角便挂了笑。
祖母给她倒了盏茶,看到她这脸色,便猜到了她的心思:“谁惹我们双姐儿不开心了?”
陈怀双接过茶盏,浅呷了口盏中玉叶长春,摇头道:“不是什么大事。”
祖母却已心中了然,于是劝道:“你与陆家那孩子,兴许便是缘分到了,也未必是坏事。虽说这成亲是匆忙了些,但毕竟婚姻大事,一生可能便是这一次,当开心些。”
陈怀双闻言,面色一凛,开口时语气已然有些生硬:“我与陆商衡何来的缘分?即便是有,也于五年前断完了。如今父亲匆忙下葬,兄长更是不知所踪,教我如何……”
提及陈羡年和陈允行,祖母脸上肉眼可见地浮现出愁容来,原本强装出的镇定险些功亏一篑。
陈怀双连忙止住话头,起身行至祖母跟前蹲下,握住祖母的手:“祖母……”
“罢了罢了,无碍。”
祖母抬袖抹去眼角泪痕,似是在安慰陈怀双,又似在安慰自己:“从抚顺至京师,吴参将已安排人沿道一路找寻,定能找到远止。不说这些了,祖母今日找你来,是想与你说说赵家的事。”
“赵家?祖母是说长生哥哥?”陈怀双起身,立于祖母跟前。
祖母颔首:“是了,你还记得你二妹妹儿时曾与生哥儿定下过婚约吗?虽说这话有些不合时宜,但圆姐儿今年也已十九,早到了嫁娶的年纪,只是这些年一直陪我住在庄中,这才拖延至今。”
“如今府上光景不好,你与锦姐儿都要嫁出去了,虽说锦姐儿这婚事来的……”
祖母谈及陈若锦,不由叹了口气。
陈家便没有将女儿嫁去作妾的先例,何况太子韩尚熙性格阴冷,太子妃李颜于后宅之中更是手段残忍,东宫每年抬出去的通房数不胜数。
陈若锦嫁进东宫的手段亦不光彩,这岂能是桩好姻缘?
陈怀双接过祖母话头,继续道:“祖母是想让二妹妹也嫁出去,由赵家护着她?”
祖母颔首:“先不说我们与赵家知根知底。生哥儿父亲早年辞官,如今整个府上只生哥儿一人任大理寺卿,乃大九卿之一,职位够重又不会树大招风,恰能护好圆姐儿。且生哥儿年岁也不小了,我便想着与赵家夫人修书,将此事提上日程。”
“只是婚姻大事,需得双方愿意,你与生哥儿相熟,可知生哥儿心底怎么想?”
陈怀双闻言,笑道:“祖母又不是不知道,长生哥哥自小便倾慕二妹妹,只是不知二妹妹怎么想。来日我便去探探二妹妹口风?”
幼时陈圆赠给赵长生过一串佛前开过光的血珀佛珠,他至今戴在腕上,每回见着的时候都戴着,从不离身。
“如此甚好。”
祖母话方讲毕,一直在门外候着的银钗忽然绕过座屏进来了。
她行至陈怀双身侧,开口时语气有些犹疑,似是怕惹陈怀双不悦:“殿下,门外……门外来了队抬着礼盒的队伍,应是陆府来下聘的。”
陛下旨意,一日送葬,一日下聘,一日成亲。
今日正是下聘的日子。
陈怀双已没这么恼怒,她于灵前跪了一日,早已想明白。帝王薄幸残忍已非一日两日,凌成案草草结案,如今从王善将军暴毙至逼陈家释服从吉,哪家可以幸免?
她唯一可以做的,就是先保下陈家,而后再慢慢筹谋。
至于陆商衡……
陈怀双眼中薄凉,笑着拉起祖母的手道:“祖母,我们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