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旁的花芙上前,将一锭金子塞入旺眼手中,问道:“雪路难走,公公辛苦,可知陛下所召为何事?”
汪眼收了金子,眉眼间跳上几分笑意,遂压低声音朝陈怀双道:“陛下一为镇国将军一事,二为……太子殿下与府上三小姐。“
府上三小姐?
三房嫡长女,她的三妹妹,陈若锦。
汪眼说得晦涩,但陈怀双很快就猜出了个大概。
今日皇后设宴,召京中贵女们入宫相伴。
她与陈若锦同赴宫宴,如今宴毕她方才从宫中回来,陈若锦却还未归府。
何况府上出了这般大事,前院却仍不见三房身影,显然是早有算计,怕她追究便心虚故意藏着。
陈怀双斜眼朝花芙看去。
花芙身手不凡又心思缜密,她这才让花芙去盯着陈若锦,怎会如此简单被陈若锦摆了一道。
花芙连忙下跪道:“殿下赎罪,婢子……婢子分明看着三小姐上了马车出了宫门。”
“去查清楚。”
“是。”花芙俯身叩首,久久不敢起身。
陈怀双带着银钗行至车马处,由汪眼搀扶着上车。
马车于大雪中缓缓行进,陈怀双掀开车帘一角在迷蒙雪影中朝陈府大院墙檐上看去。
墙檐阴影里潜藏着的执剑黑影朝陈怀双微微颔首,陈怀双这才回头放下车帘。
吴远照是听话的狗,但性格太过温吞。
陈家二爷虽与她父亲交好,但陈家三爷可并不好说话,其人阴冷善妒,觊觎家主之位久矣,岂能这么容易让她将父亲的尸身关于明顺堂。
若吴远照防不住,她还有后手。
马车行至皇城东安门外,陈怀双下车后由汪眼提灯,银钗执伞,顺着宫道一路快步往养心殿前行去。
巍峨庄严的养心殿前,宫灯长燃,宫人垂首久驻。
殿门忽开,漫天大雪顺着殿门卷入殿中,从殿中跨步出一人。
他长身玉立于殿外,手捧圣旨,着一身齐整的紫色暗纹圆领袍,外披一件蓝色大袖衫,面容冠玉,薄唇桃花眸,右眼下一点朱砂泪痣,神情淡漠而薄凉。
左丞相陆商衡?
陈怀双挑眉,目光中露出几丝厌恶情绪。
当真是晦气,这都能碰到。
陆商衡方一出殿,随行的侍从就立刻捧着锦盒上前。
他面无表情地将圣旨放于锦盒之中,跨步向雪中陈怀双的方向走来,身后的侍从连忙打伞跟上。
陆商衡抬眸看向陈怀双,似乎并不惊讶于她会出现在这里。
他行至陈怀双面前,抬手行礼道:“荣安殿下……”
陈怀双没理他,拂袖与他擦肩而过,头也不回地朝养心殿前走去。
陆商衡将到嘴边的话吞咽回去,负手回身朝陈怀双离去的矜贵背影看去。
身后打伞的侍从有些看不惯,开口道:“大人,她……”
话未说完,身旁手捧锦盒的侍从忽然抬手,重重朝他脸上扇来:“大人面前,谁准许你妄议荣安殿下?”
陆商衡回身朝二人看来,笑道:“墨白,罢了。”
“毕竟跟在本官身边这么久了,直接赐死罢。”
打伞侍从不可思议地捂着脸抬头:“大……大人?”
陆商衡信步往前,雪纷纷落在他阴鸷美绝的眉宇间,他回头看向打伞侍从,笑道:“不是打伞吗?走啊。”
恐惧瞬间爬满打伞侍从的身躯,他颤抖着执伞跟上陆商衡,冰冷彻骨的身躯中,混乱的大脑已经分不清那句赐死是真话还是玩笑。
陈怀双并不关心身后陆商衡这些动静,但也将他们的对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陆商衡,天子宠臣。
朝中清正臣子没有一个不唾弃他的,骂他独断专权,草菅人命。
汪眼入养心殿后,殿中帝王立即传召她入内。
她跨过高高的门槛步入殿内,殿门被守在殿内的宫女顺手关上,纷飞大雪与雪咽声被隔绝在门外,只剩一屋暖灯。
那身形高大的九五至尊危坐于珠帘遮掩的案几之后,黄袍加身,将整个养心殿内染上庄严肃穆的威严气息。
陈怀双于珠帘外屈膝跪地,俯首拜礼道:“臣女荣安,叩见陛下。”
珠帘之后,帝王不怒自威,并未让陈怀双免礼起身,而是感叹道:“怀双,朕素日里,将羡年视作手足,更是最看重你,将你当亲生女儿一般看待。如今羡年战死沙场,朕感怀痛心,更是放心不下你。”
陈怀双道:“陛下圣眷,乃陈家之幸,怀双谨记在心。如今父亲即便战死,乃父亲之命也,陈家即便人丁凋敝,也必效忠于陛下,忧陛下之忧,为陛下效犬马之劳。陈家军乃陛下之军,亦不可一日无首,烦请陛下全权处置。”
天子闻言,沉默片刻,忽而笑道:“怀双懂事,素来让朕放心,只是如今羡年战死,怀双背后没有个依靠,朕心里总是不安。朕已拟旨,为你和商衡赐婚,往后由商衡护着你,朕也放心。”
陈怀双伏跪在地上,只觉背后发凉,她双手发颤,紧紧咬住后槽牙。
赐婚?她和陆商衡?
如今她父亲尸骨未寒,天家一纸圣旨说赐婚便赐婚,全然不顾丧期,可曾给过她,给过她父亲半分颜面?
她又何须一个男人来护着?
况且……缘何,缘何非是陆商衡……
这朝中青年才俊众多,她最不愿嫁给陆商衡。
真是可笑,将她嫁给一个声名狼藉的佞臣,既折辱了她,又折辱了陆商衡。
陈怀双深吸一口气。
“陛下,臣女不愿意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