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队人马从街口驶进来。
打头的是几匹高头大马,马上的人穿着北狄特有的窄袖皮袍,腰间挂着嵌满宝石的弯刀,面孔粗矿,肤色被北地的风沙磨得发红。
后面跟着几辆驷马大车,车上堆着木箱,箱子上覆着毛毡,四角用铜钉钉着,看着沉甸甸的。
再后面是一辆约莫两人高的马车,车厢四面敞着窗,窗上挂着秀金线的锦帘,帘子被风掀开一角,能看见里面坐着一个年轻男子,穿着华贵的北狄服饰,面容被帘影遮着,看不真切。
“那就是北狄的小王子?”人群中有人小声议论。
“八成是了,听说这次是来递国书的,还带了求和的诚意,光贡礼就拉了二十多车。”
“求和?前些年不是还在边关打得很凶吗?怎么说求和就求和了?”
车上的人冷不丁嗤笑一声,“这便是大盛朝的京都,比我想的要小些。”
哈里虚靠着,一只手搭在膝头,另一只手挑着帘子往外看,目光扫过人群,越到远处若隐若现的宫墙飞檐,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坐在他多年的是四十来岁的北狄使臣巴图,面容干瘦,脸上的皱纹像是被风刻出来的沟壑。
“殿下,这还只是外城,宫城在里头,比这气派得多。不过,您那话可别在皇帝面前提。”
哈里收回手,嗓音懒洋洋的,饶有兴趣地问他,“巴图,你说这大盛的皇帝知不知道,我父王是怎么坐上王位的?”
巴图脸上的皱纹紧了紧,压低声音说,“殿下,这个在京都也不能提。”
他们是来求和的,嘴上老是挂着一些打打杀杀的话,会引得大盛人反感。
哈里才不在意这些,求和只是暂时的,他把镶满宝石的弯刀抽出来半截,刃口在车厢里晃出一道冷光。
他父王杀了老汗王,把他的几个儿子全都砍了头,连襁褓中的都没放过,草原上从来就是这个规矩,强者为王,弱者为奴。
他把刀推回刀鞘,拍了拍刀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炫耀的坦然,“我父王可不是怕了大盛,只是给他们一个休养生息的机会。他打算娶一个大盛的公主回去做王后,这可是给大盛脸面。”
草原上的男人娶妻,从来都是抢来的,哪有先送礼再娶的?这是讲规矩,讲体面。
巴图不再言语,只是垂下眼去,看自己膝头那双干枯的手。
哈里不在意他的沉默,又自顾自地开口,“巴图,你说大盛的公主,长得好看吗?”
“听说大盛的贵女都养在深闺里,肤白如雪,说话轻声细语,跟咱们草原上的女人不一样。”
人群的喧闹声渐渐远了,过了朱雀大街离宫城便近了,大道两旁站着禁军,甲胄森严。
哈里重新挑开车帘,看着越来越近的宫墙,朱红色的墙砖在日光下泛着沉肃的光,比喧哗的街市不知庄重了多少。
他摩挲了一下袖口那颗镶着绿松石的铜扣,心里隐隐有些期待,又有些紧张。
哈里抬眼,目光在阴影里亮得有些瘆人,“你说,父王要是娶了公主,她会不会在半夜拿刀捅我?”
巴图沉默一息,“殿下多虑了,大盛的公主养尊处优,不会动刀。”
车队在宫门前停了一刻,守门的禁军验过了北狄的国书和礼单,又派人飞马去宫里通报。
等了约莫两刻钟,里头才传了话出来,说五皇子领了旨意,在鸿胪寺设宴为北狄来使接风,请使团先去鸿胪寺歇脚。
鸿胪寺的宴厅里摆了十来桌席面,酒菜流水似的被端上来,北狄的使团被安排在东侧,大盛的官员陪坐在西侧,中间隔着一扇半透不透的屏风,屏风上绣着江山图。
哈里在北狄人中不算高,跟大盛的官员相比还高半个头,坐下来那点身高差便被宽大的袍子盖住,只剩一张年轻俊朗的面孔,眉眼间带着草原生长出来的张扬。
夏侯前端起酒盏,朝北狄使团的方向举了举,“北狄使团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本皇子奉父皇之命,替各位接风洗尘,诸位不必拘束,好酒好菜管够。”
哈里也端起酒盏,朝夏侯前摇摇一敬,嗓门敞亮,“多谢五殿下,一路走来,大盛的山水确实养人,连风都比我们草原上的软。”
他说着笑了一声,仰头把酒灌了,酒杯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脆响。
一旁陪坐的鸿胪寺官员脸色微变,可夏侯前像是没看见,只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自己盏中的酒。
席面过半,厅中的气氛松下来。北狄的使臣开始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嗓门渐渐大了起来。
大盛的官员则斯文许多,夹菜的筷子不紧不慢,说话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偶尔抬眼打量对面的北狄人,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哈里喝了几盏酒,话也多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