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禾往日最是乖巧可人,老郡主不敢信她会做出这样的事。
在周明棠眼里,虽然她们是同父异母的姐妹,但周明禾从不与她争抢,向来是温柔敦厚,平易近人,豁达大度,府上的下人没有不喜欢她的。
到了此刻,周明禾还是从容不迫,像是在听跟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文冲张牙舞爪这么久,她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
“文老爷,您说是我去找您,可有书信为证?或者,您记得那个去找您的人是何模样?”
文冲一时语塞。
他哪里有什么书信,一听说有银钱拿,书信看了便扔了。来给他递信那个人是半夜敲的门,带着幂篱,蒙着面纱,只说了几句话就走了,连是男是女都没看清,只不过听声音大概率是个女子。
周明禾看他吃瘪的模样,心里暗暗得意,笑得愈发温柔,“文老爷,您什么证据都没有,您觉得祖母会相信您,还是相信我呢?”
文冲彻底哑火了。
他胸口剧烈起伏着,脸上的横肉一抖一抖的,像一条被人按在砧板上的鱼。
他环顾四周,老郡主端着茶盏不看他,梁茂低头饮茶不看他,周玉珍站在堂中面色平静不看他,文思茵躲在周明棠身后不看他,连他亲儿子文诚都开始嫌丢人,缩在角落不看他。
没有一个人站在他这边。
真是四面楚歌。
就在这时候,将军府大门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老赵头慌乱的嗓门,“你们这是做什么?,这里是将军府,容不得你们乱闯——”
刹那间,一队京兆府的差役鱼贯而入,周玉珍用眼神询问了一下梁茂,他似乎并不知情。
打头的是一个留着短须的中年男人,腰间挂着一块铜牌,手里捏着一卷盖了朱印的文书。
他目光锋利地扫过院中众人,最后落在文冲和文诚身上,声音不怒自威,“文冲,文诚,有人递了状纸,告你们欠债不还,赖账潜逃。这是拘票,跟我们走一趟。”
文冲盯着那张凭空出现的状纸,眼睛瞪得溜圆。
欠债是真,撕借据也是真。
可他从来没听说过那些债主之中谁有本事把状纸递到京都来。
他猛地抬起头,嗓音发哑,“是谁?谁替他们递的状纸?”
没有人回答他。
两个差役上前一步,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文冲挣了两下没挣开,转头去看文诚,文诚已经吓得脸色煞白,两条腿直打哆嗦就差尿裤子了,他被一个差役扣住了手腕,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爹,爹,怎么办”。
父子两人面色灰败,文冲被人往外拖的时候,回头看了周玉珍最后一眼。她和梁茂站在一块,郎才女貌,登对非常。
文诚软着身子跟在他后面,被推搡着上了车,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车门合上的闷响截断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不速之客来得快,去得也快。
梁茂搁下茶盏,站起身来朝老郡主深深一揖。
“今日之事,请恕梁某冒昧,”梁茂语气恭敬却不卑怯,“本不该在这个节骨眼上提起,只是文冲此人实在不堪托付,我不想玉珍和茵娘往后的日子变得难过。”
老郡主点点头,“梁大人,你今日是来替玉珍解围的,我心里有数。”
周玉珍双手交叠在身前,嘴角那点笑意已经收起来了,可眉眼间的松快是藏不住的。
梁茂看了她一眼,没多说什么,“玉珍,方才那些话你慢慢想,不必急着回我。我等了许多年,不差这几天,想通了让人给我递个信便是。”
周玉珍轻轻点头,脸上还有几分少女春心萌动的羞赧。
京兆府有事,梁茂不便久留,文思茵朝他福了一礼,郑重道,“多谢梁大人。”
梁茂摆摆手,临走之际看了一眼堂中众人,最后目光落在郡主身上,语气沉了沉,“郡主,文冲父子虽然被带走了,可这件事未必就此了结。”
“他方才攀咬大小姐那番话,不管真真假假,传出去终归不好听。若信得过梁某,回头我让人在京兆府立个案,往后再有这样的事,也好有个依据。”
老郡主只说了一句梁大人有心了。
家丑不可外扬,周明禾是周家人,又尚未婚配,她不会这样做。
梁茂不再多留,跨出门槛往外走到大门外。
京兆府的差役已经押着文冲父子的囚车走远了,巷口空空荡荡,只剩一阵冷风吹过,卷起地上几片枯叶。
堂中众人面面相觑,周明棠松了口气,转头去看文思茵,却见她一脸呆愣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门槛外的方向。
“茵娘,你怎么了?”她方才真的好担心文冲会像个疯子一样不受控制冲过来抓花文思茵如花似玉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