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杖笃笃敲在石阶上,文冲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
“闹够了没有?”
文冲张了张嘴,立马赔着笑脸上前一步,“岳母大人……”
“住口。”郡主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漠,像一盆冷水随后兜头浇下,“谁是你岳母?”
她嫌恶的语气和周明棠如出一辙。
“我周家的女儿看错了人,当年嫁给你是瞎了眼,她既从景阳回来,便跟你无甚关系。你站在将军府门前又吵又闹,是觉得我周家没人了,还是觉得我老糊涂了,任由着你站在这里撒野?”
文冲被她看得浑身发毛,可到底舍不下那点念想,硬着头皮开口道,“岳母……郡主,我真的是诚心来接玉珍回家的,本来她们娘俩在景阳好好的,我跟她闹了点不愉快,她忽然就不告而别了,我……”
老郡主早就看出来此人不值得托付终身,是爱女当年遭他蒙蔽,“莫说这些虚的,你是来接人的,还是来要钱的?”
他当然是来要钱的,只是心思被人赤裸裸说出来,脸色涨得通红,嘴唇哆嗦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当年周玉珍要嫁给他,郡主就百般阻挠,原以为父母之爱子,为之计深远,不料为了防他,郡主只给了周玉珍一笔银钱傍身,成婚不到五年,银钱就花得所剩无几了。
见势不妙,文诚也凑上来打圆场,“外祖母,您别生气,我爹他……”
“你也给我住口。”老郡主看都没看他一眼,语气愈发冷下来,“你身上流着谁的血?也配叫我一声外祖母。”
她顿了顿,拐杖又笃地敲了一下石阶,声音发沉,“你们父子想来敲一笔,门都没有。今日要么你们自己走,要么我让人把你们撵出去,再敢来闹,我就告你们一个滋事扰民,笞二十,再加上罚银。”
“你们自己掂量掂量!”
文冲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好半天没吭声。
一分钱都没要到,周玉珍也没见上面,还被京都的人这么耻笑半天,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文诚拉了拉他爹的袖子,小声嘀咕了几句,父子俩对视一眼,灰溜溜地后退了两步。
可文诚那双眼睛还在滴溜溜地转,打量着将军府的门楣,心里不知在盘算什么。
就在他们磨磨蹭蹭不肯走远时,巷口传来马车碾过石板的声音。
马车从东边驶来,停在将军府门前,车夫放好脚凳,一只指节分明的手掀开车帘,下来一个穿着官袍的男人,除却文家父子,大家都认得那是京兆府的梁茂梁大人。
喊着要去京兆府,现在京兆府的判官来到了跟前。
梁茂站在车旁,伸手虚虚扶了一把,周玉珍扶着车壁从车上下来,站稳之后朝他微微颔首,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旁人听不真切。
说完,她理了理被风吹皱的袖口,一抬头,就看见了文冲。
文冲也看见了她。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周玉珍,嘴唇微微张合,半天没有合拢。
周玉珍今日穿了一件蜜合色的褙子,头发绾得利落,插了一根银镶玉的簪子,脸上薄薄扑了一层粉,气色比在景阳时好了不知多少。
她站在将军府的石阶上,日光落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衬得温润得体,跟往日在景阳那个整日围着锅台转的妇人,只能说是判若两人。
文冲看着她,忽然想起两人初见时,出尘脱俗的周玉珍穿着一袭藕荷色的衣裙,站在船头,风吹起她的裙摆,她伸手理了理鬓角,笑了一下,整条河岸都亮了。
他当时想,这姑娘真好看,娶回家当菩萨供着也值了。
如今过去了这么多年,周玉珍站在他面前,比他记忆里还好看。
可惜她已经不看他了。
周玉珍的目光从他脸上掠过,落在他身后的文诚身上,又收回来,见文冲又惊又窘,她一言不发,只是抿了抿唇,抬步往将军府的门槛走。
文冲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从嗓子眼磨出来的,“玉珍……”
周玉珍脚步一顿。
文冲往前迈了一步,脸上的横肉抖了抖,声音里带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急切,“你回来了?我、我来接你了。”
“我错了,景阳那边我都收拾好了,咱们回去好好过日子,我往后不喝酒了,也不瞎折腾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