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手将络子拿起来,攥在掌心,青玉珠子硌着手指,触感冰凉,跟此刻她的心情一样。
“殿下若是没别的吩咐,臣女告退。”
她的衣摆还未干透,被炭火一烘又湿又热,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身后传来夏侯济的声音,比方才还要冷淡几分。
“往后不必再来了。”
文思茵脚步微微一顿。
“我说过的话,不想重复第二遍。”夏侯济翻开折子,笔尖落在纸面上,“你一个闺阁女子,不必整日往东宫跑,外人见了,于你名声不好。”
可一开始要她来的人不也是他吗?
文思茵以为,他不是替她的名声着想,他只是不想再见到她了。
她站在门边,背对着他不知道他是什么神情,手指攥着门框攥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应了一声“是”。
“殿下保重。”
她跨出门槛,将门从身后带上,廊下的风迎面扑来,凉意灌进领口,她止不住打了一个寒噤,低头快步往外走。
走到月洞门,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东配殿书房的门紧闭着,里头透出来的光还是暖的,可那道门像是比方才厚了许多。
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廊下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穿过回廊的呜呜声。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月洞门又有了动静。
夏侯济以为文思茵回心转意,往那个方向瞥了一眼,来人却不是她。
一个宫女提着食盒轻手轻脚地走过来,身后跟着一个穿鹅黄色褙子的姑娘。那姑娘身量适中,面容姣好,发间簪着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走起路来珠翠摇晃,一看便知是精心打扮过的。
这么花枝招展,不是梁新柔又是谁。
她在梅园那日被夏侯济当众驳了面子,回去之后哭了半宿,第二日却又打起了精神。
她父亲在京兆府任职,母亲虽然早逝,好歹也是安平侯府的嫡女,爷爷是梁国公,哥哥是梁国公世子,梁家在京中也是有头有脸的门户,她凭什么受那个从景阳来的商户女的气?
太孙殿下那日驳她,不过是心情不好罢了。
她若挑个合适的时机再来,好好说话,未必不能挽回。
她今日特意换了一身夏侯济从前在宫宴上见过的衣裳。去年中秋宫宴,她坐在席间,夏侯济曾朝她这个方向看了一眼,她记得清清楚楚,那日她穿的就是这件鹅黄色的褙子。
宫女替她叩了门,里面没有立刻应声。
梁新柔暗骂她一句真是废物,将食盒从宫女手上接过来,提在手上,摆出一副温婉得体的姿态。
门开了,夏侯济站在门内,手里捏着一卷折子,神色淡漠,目光落在她脸上,没什么温度。
他不喜欢梁平婉,梁平婉成为太子妃以后享有的一切尊荣都本该是他亲生母亲的,在他眼里,梁平婉是鸠占鹊巢,于是恨屋及乌,他也不喜欢跟梁平婉有血缘关系的梁新柔。
“太孙殿下。”梁新柔屈膝行了一礼,声音放得又轻又软,“臣女来看望姑母,路过东配殿见书房还亮着烛火,想着殿下操劳国事辛苦,便让人备了参汤。今日下了雨,殿下喝一口暖暖身子吧。”
她说着,将食盒往前递了递,盖子掀开一角,里头是一只青瓷盅,热气袅袅地冒出来,带着一股参汤的苦香。
她自觉体贴,特意让厨子加了几味温补的药材。
夏侯济低头看了一眼那盅参汤,没有接,心想何阳真是会躲懒,现在什么人都能来找他了。
“梁姑娘有心了。”他开口,语气平平,“不过,东宫有太医署按时请脉,饮食汤药自有定例,不敢劳烦外人。”
梁新柔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凝固一瞬,夏侯济竟然把她当外人,她姑母是太子妃,她自然也不能自甘落后,将来也要嫁给夏侯济,做下一个太子妃。
很快,她又恢复了柔婉的模样,“殿下说的是,是臣女冒昧了。只是方才臣女在回廊那边,远远看见镇国大将军府的表小姐从书房出来,脚步匆匆,像是受了什么委屈的模样。”
想来是她痴心攀附,惹恼了太孙殿下,她抬眼观察夏侯济的反应,想从他脸上看出端倪来,语气里带上一丝关切,“她到底是小地方来的,这样的出身,能进将军府已经是祖上积德,可她偏偏不本分,仗着郡主疼她,三天两头往东宫跑。”
梁新柔将食盒搁在门边的矮几上,目光含着几分心疼,“殿下是未来储君,身边来往的人该是精挑细选的,若是让这样的人缠上来,传出去对殿下的名声不好。臣女也是替殿下着急。”
夏侯济一直没说话。
梁新柔见他没打断,胆子大了些,又往前凑了半步,“臣女听说她母亲差点和我父亲订下婚约,八成也是靠着几分姿色,如今她女儿也要故技重施,母女俩倒是一样的路数。”
“臣女愿意做殿下的解语花,解决殿下的烦恼。殿下心善,不愿意把人往坏处想,可这样的人——”
“梁姑娘。”
夏侯济忽然开口,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把梁新柔后半截话堵在喉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