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案上那方青玉梅花镇纸看了许久。
送给他的络子,她编了多久?想必花不了多长时间,不然怎么还能再编一条送给旁人?
奚元明明说过景阳女子会送络子给心上人,这样的定情信物她还送过给别人。
不对,送他的是平安结,送给旁人的就是如意结。
只求他平安,却要旁人称心如意,是吗?
她来这里练字,究竟是出于本心,还是因为他是太孙,她不敢不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一个从景阳来的商户女,无依无靠,进了将军府的门,郡主让她去赏花,她便去;太孙让她来练字,她便来。她有什么选择?她敢说不吗?
或许那条络子在他这里是心意的凭证,在她那里也许就是一条普通的络子,没什么特殊寓意,顺手编了就戴上,谁看上就送一条。
夏侯济越想越觉得胸口发闷。
他从小便知道如何揣度人心,朝堂上那些大臣,谁真心拥护东宫,谁阳奉阴违,谁在暗中观望,他看一眼折子,听两句话,心里也能猜个七八分。
可文思茵这个人,却让他猜不中。
她伏案写字的时候,侧脸被日光照着,像一幅画。可她心里在想什么?她望向他时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到底是真心,还是所有人在他面前都会有的那种小心翼翼的讨好?
他从来没人被人这么戏耍过。
或者说,他从来没给过任何人戏耍他的机会。
他是皇太孙,谁见了他不是恭恭敬敬、谨小慎微?
他若对谁多看一眼,那是那人的福分;让文思茵来他这练字,更是天大的恩典。他习惯高高在上、不动声色的施予,也习惯旁人感恩戴德的接受。
可文思茵没有感恩戴德。她对他,跟对周明杰,对梁奉,好像没什么分别。
夏侯济站起来,绕到文思茵练字的书案,将案上的宣纸拢到一起,又折返从他自己案上抽出几张,叫了宫人进来。
“把这些拿出去,全都烧了。”
宫人低着头走出来,步履匆匆,差点跟文思茵撞了个满怀。他慌忙侧身让路,手里那摞纸却没端稳,最上面几张被廊下的风一带,飘飘悠悠散落在地,沾了石阶上未干的雨水。
“当心。”文思茵弯腰替他拾起。
宫人连声道谢,伸手来接。文思茵却在低头的一瞬间,目光被纸上熟悉的字迹钉住了。
是她的字。清秀端正的小楷,横画收笔时习惯往右下微微一顿,是她前几次来练字时写的,她认得出来。
可散落在地的不止她一个人的字。
她拾起另一张,上面是行书,笔锋清俊凌厉,看样子是夏侯济的字。
奇怪的是上面写的不是什么策论奏章,而是一句诗,“山有木兮木有枝。”
翻过来,背面又写了一行,“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文思茵的手指顿住了,飞快将那张纸扣在手里,心跳得有些乱,仿佛撞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宫人还在等着接,见她攥着不撒手,面色为难地开口,“姑娘,这是殿下吩咐拿去销毁的,您还是给小的吧。”
“销毁?”文思茵疑惑,“这些都是殿下练得字,为何要销毁?”
没等宫人回答,书房里传出夏侯济的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
“进来。”
文思茵抖了抖身上的潮气,推门进去。
书房里比平时冷了几分,四角的炭盆还是烧着,可窗户开了一条缝,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将暖意冲得七零八落。
夏侯济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本刚打开的折子,手里捏着笔,低头批阅,像是没看见她进来。
文思茵看见自己的书案空空如也,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殿下,臣女来迟了,路上有些事耽搁了……”
“你迟不迟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夏侯济没抬头,在折子上落下一个字,力道比平日中了几分,墨迹洇开一小片。
他翻过一页,接着往下批,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你替周明棠送她弟弟来学琴是情分,来我这里练字也是你自己愿意来的。来早来晚,随你的便。”
文思茵不知道他怎么了,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
她站在案前,看着夏侯济一页一页地翻折子,笔尖在纸上游走,整个人像一块结了冰的湖面,冷硬得没有一丝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