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济见了她惊慌的模样,收回目光,重新坐回书案后面,翻开方才批了一半的折子,语气又恢复成那种淡漠又随意的调子,“梁奉在时,你心不在焉,八成是有什么心思。我看你方才念得很稳,不像是只识得几个字的人。”
他抬眼扫视她,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心思不少,学问倒也不算太差。”
文思茵被他说得脸热,垂下头继续假装整理书架上的书册,手指发慌捏错了一册的位置,又抽出来重新摆正。
夏侯济怕不是误会了她和梁奉的关系,以为她跟梁奉有什么眉眼官司,她也不好直接解释,虽然才见梁奉第二面,总不好直接撇清关系,断了攀高枝的后路。
夏侯济端起茶盏啜饮一口,目光落在折子上,像是漫不经心,开口的语气慢悠悠,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
“梁奉这个人,办事还算妥帖,年纪轻轻在东宫当差,前途是有的。你若是有心,倒也不算辱没。”
文思茵终于听出来他话里带刺。
什么叫“你若是有心”?什么叫“不算辱没”?
他当她是那种见了年轻男子便挪不动脚步的轻浮女子?还是说他看出来她真正的心思,故意拿梁奉戳她,装糊涂,让她难堪?
文思茵咬了咬下唇,转过身来,脸上挂着惯常那种温顺的笑意,“殿下说笑了,我与梁大人清清白白,话都没说上几句,哪来的什么有心不有心?”
夏侯济没有接话,他侧脸的线条被光勾勒出一道冷硬的弧度,眉眼间温润的人畜无害的表皮仿佛剥落了一层,却也不像生气的样子。
他越是不说话,书房里的空气越沉,压得文思茵胸口有点闷。
她不知道他在不高兴什么,她头一次来东宫,走错路了,站久了,朝书房多看了两眼,哪一样都算不上什么大错。
就算她真的多看了几眼,那又如何呢?他既然不喜欢她来,又何必叫她进来?
她又补充了一句,试图打破那层诡异的沉默,“殿下若是觉得我在书房碍事,我这便出去,表弟那边也该下学了,不好让他久等。”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疏离,像是在划清界限。
夏侯济若再揪着不放,倒显得他堂堂太孙殿下小肚鸡肠,闲得没事刻意为难她。
翻折子的手终于停了一下,折子搁在案角,他抬眼看她,目光像是在分辨她有几分是真的想走,有几分是在赌气。
“不急,你表弟还在先生那里,少说也要半个时辰。”
他伸手拿过一本新的折子,随意翻了两页,像是在看,又像是在想别的事。
文思茵没动,进退都不是,白皙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架子上垂下来的一根穗子。
目光不经意扫过他案头,落在他手里那本折子上,折子封面写着几个字,隔着半个屋子也看得清,河渠疏浚事宜,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大约是某地河道淤塞,请拨银两征发民夫之类的话。
文思茵心头微动。
景阳就在运河边上,前些年大雨,河堤决口,半座城都被淹了,文冲赔在货上的银子还没来得及收回来,又被水泡了一场,家里最艰难的那段日子就是从那时开始的。
她犹豫片刻,还是轻声开口,“殿下看的折子,可是在议修河道的事?”
“你一个闺阁女子,也知道这个?”
“方才不小心瞥见了几个字,想起从前景阳闹水患,心生感触,冒昧多嘴了。”
夏侯济没追着这个话题往下说,却也没赶她出去。
“过来。”
文思茵心里又是一跳,不知道他又要做什么,但还是乖乖走过去,在书案前站定。
夏侯济抽出一张空白的宣纸铺在面前,又取了一支小号的狼毫笔,蘸了墨汁递给她。
“既然识字,写几个字看看。”
文思茵犹豫一瞬,伸手接了,笔杆是上好的竹节,握在掌心微微发凉,沉甸甸的分量压着手指,不像她从前用过的那些细的兼毫。
她俯身站在案前,左手按住宣纸边缘,右手悬腕,墨汁在笔尖凝了一滴,将落未落。
“写什么?”
夏侯济往后一靠,目光落在她握笔的手指上,“想写什么写什么。”
文思茵想了想,落笔写了四个字。
河清海晏。
“写得倒应景。”夏侯济的声音听不出是揶揄还是别的什么,伸手将那一页宣纸抽过来看了看。
百姓们重视读书改变命运,文思茵的字清秀端正,看得出下过一番功夫,可惜她生在商户家,她那商户爹没看到她的才华,字不错,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