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济手中的朱笔顿住了。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何阳掌心。络子很漂亮,珠子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一看便知编的人手很巧,也用了心。
“她说什么?”
“文姑娘说,粗陋手艺,殿下若不嫌弃,留着当扇坠也使得。”
夏侯济盯着那条络子看了几息,没有伸手去接。
原本让何阳去送药瓶,是想把这桩事彻底了断。东西给了,话带到了,往后便再无瓜葛。
文思茵但凡是个聪明人,就该明白他的意思,从此客客气气,见面行礼,再不往来。
可现在她回了一条络子。
亲手打的。
鸦青配月白,是她知晓他衣裳常用什么颜色?还是随意挑的?
他越是猜,心里那根弦就绷得越紧。
他开始感到后悔,不该送那瓶药的,更不该在梦里想那些有的没的。
想把烫手山芋甩出去,如今山芋没甩成,反而往怀里抱回来一块更热乎的。
何阳还捧着络子站着,见夏侯济迟迟不接,小心翼翼地试探,“殿下,要不属下先替你收起来?”
夏侯济沉默片刻,忽然伸出手去,将那条络子从何阳掌心拈了起来。
拇指轻轻摩挲过平安结,指腹摩擦过月白的丝线时,恍惚觉得那上头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
“……先放着吧。”他把络子放在案头,重新拿起朱笔,低头去看折子。
可何阳分明看见,太孙殿下的目光在那一行字停留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挪到下一行去。
何阳退出去的时候,偷偷回头看了一眼。
夏侯济左手压着折子,右手握着朱笔,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可他垂眼的姿态,分明少了几分平日的笃定,像是心里有事,想藏却藏不周全的样子。
何阳猜测他家殿下这是春心萌动了,那文姑娘生得花容月貌,对她动心是情有可原。他不敢再看,轻手轻脚关上了门。
屋子里安静下来,夏侯济批了两行字,笔尖又顿住了。
他搁下朱笔,伸手拿起案头那条络子,翻来覆去看了看,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他这里不留旁人的东西,好歹人家是送给他做谢礼的,贸然扔掉也不太好。
越看越觉得丝线穿过的不是青玉珠子的孔洞,是他的心,他的心乱了。
遂把络子往案上一放,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近乎赌气的意味。
又拿起来,塞进袖子里。
再拿出来,放进书案底下的暗格中。
最后还是拿出来,挂在腰间玉佩的穗子旁。
络子挨着暖白玉的环佩,一深一浅,竟然意外地相衬。
夏侯济低头看着两只平安结并排垂在腰间,心想这算什么?这像话吗?让人看见了怎么想?
可他的手已经重新把腰带系好了。
他没有常用的扇子,姑且先这样处理吧,倒也没别的意思,下回再见那人便直接还给她,这样便无事了。
低头看折子的功夫,腰间的络子晃一晃,他的目光便跟着飘一飘,他不由自主想到文思茵坐在妆台前编它的模样,她低垂着眉眼,指尖穿过丝线,神情专注而安静。
夏侯济深吸一口气,把折子合上,在屋里踱了两步。
他想找点别的事做,目光扫过书架,扫过案上的笔山,扫过窗台那盆兰草,最终还是落回腰间那一点青白颜色上。
肯定是屋子太闷了,他推门出去透透气。
今日天气不错,日光薄薄地洒下来,积雪在墙角化了一半,露出底下的青砖,湿漉漉地泛着水光。
夏侯济沿着回廊走了一圈,冷风迎面扑来,总算把脸上那点温度压了下去。
走到东暖阁前,听见里头有人说话,是太子少师奚元的声音,温雅沉静,正在教习几个宗室弟子琴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