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翎曲着手指,垂眸,没有看谢尽安。
只见云松倒了大片,篱笆尽毁,山崖坠石化作灰雾,满目废墟,一片荒凉。
其实这里没什么好留恋的。
可他在苍生星际活了那么久,这里,是他第一个家。
“若千年前,本尊早知苍生星际,早知前世种种,或许就不会毁了你的家。”
谢尽安嗓音薄淡,但真的带着歉意,所以声线轻了很多,他垂了一下眼。
迷翎抬了抬眼皮,认真仔细地看着他,从他额间六欲花开始,一直扫到他线条清晰的颌骨。
“若是当年你早知道前世,会愿意接受我的靠近吗?”
“不会。”
北息地界的怨别篱回不来了,就像倒下的云松一样。
就像过往是回不去的记忆,未来是全新的开端。
辰时云雾弥漫,恶煞歇息在了地底。那里的一切都是世间独有,岁年又掩盖了最初。
“再见。希望这次我说完再见后,我们真的能再见。”迷翎在薄烟云雾里,朝谢尽安告别。
他笑着,笑着眼角落泪。
“再见。”
谢尽安看着他离开怨别篱,转身如烟消失不见。
青迟身上的情况并无好转,意识不清楚下,他心里有件事一直打转。
知晓了许多前尘往事之后,他又不得不开始疑惑。
他是谁?
为何生来就一身怨气,一身尘埃?
为何生来注定是恶煞?
这天底下到底有什么事是注定的?
世间总有这样一个说法,叫做命中注定。
可其实这个说法渊源甚广,且不置可否。
有人说桃花注定春日开,这就叫命。
而谢尽安的命,只因为他是天权,近乎所有苦难,命中注定落在了他头上。
可有些事,谁又想要命中注定?
谁又需要命中注定?
又凭何命中注定?
这件事几乎成了青迟的心结。
他懵懂无知地睡在黑暗里,心口似被剑剖开,剜出心肺,千刀万剐也难诉其疼。
青迟脸色惨白如灰,眉眼间的疲倦越来越重,甚至透出一层透明之态。
谢尽安指下法力如无底洞般不断涌出,淡蓝熙和如风,勃勃生机如雨,又似隆冬的雪,干净清晰。
他抬着寒凉的浅眸,一遍遍看青迟从床头滚到床尾,看他手化为利爪抓向心口,又一遍遍拦下。
谢尽安盘腿坐在床上,为让青迟好受些,以自身血气渡他法力。
谢尽安周身血色与蓝光交替,为青迟护起一道屏障。
他的血,对此刻的青迟,或许有缓解疼痛之效。
青迟手上的动作骤停,只是眉头拧成一股绳,额间墨发被冷汗打湿,薄唇干涸苍白。
不知是看见了什么,梦见了哪里,他将手环在身上,又去摸索腰间那块暖玉,越抓越紧。
凉意从外到内渗进骨里,又像是从四肢百骸,由内而外漫出。他干裂无血的唇直哆嗦:“冷……好冷……冷,好冷……”
谢尽安静静听着,垂下眸子,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有血未流尽。
有一瞬间他在想,是不是他的血太冷了?
于是他眉心轻动,将手指贴上青迟的脸。触到那片冰凉时,指尖微微一颤,又蜷缩回去,浅淡的眸中失了色。
谢尽安将床榻边的棉絮铺好,盖在青迟身上,守着他不动。
青迟陷入了一片,深暗寒凉的潭水里。
他站在浮着冰沫的潭水中,四周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阴暗。
那潭水的寒气攀上他的腿,冻得他发颤。骨子里循环流转的温血渐渐凝滞,取而代之的是无尽寒冷。
心脏凉得发疼,肺腑像结了冰,一层层薄霜凝在身上,如针扎刺。寒风钻进骨髓,手僵得连屈指都难。
“你知道你是谁吗?”
黑暗里,有人嗓音沉重,如同死人沙哑般,穿进青迟耳朵里。
有道模糊不清的影子,朝他掠来。
青迟艰难地抬了一下眼。
黑暗里渐渐走出一个人。
这般黑,青迟分明什么也看不见,却在那个人出现的那刻,清清楚楚看见了。
那人一头墨发如瀑,被金冠高高束起,身披浅蓝色华裘,中指戴着一枚白玉戒指,腰间悬着一把银色翎羽。
翎羽很大一束,其中一根红色的最为醒目,像是凤凰祥羽。
他气度不凡,举止娴雅,雍容矜贵。一双修长如玉的手,一看便是娇生惯养出来的,金枝玉叶,令人叹为观止。
唯独看清那苍白近乎透明的脸,青迟愣住。
那是与他一模一样的面容。
可他们两人在同一个地方,却有天差地别之态。
骨血凝滞的疼痛,被他一时忘记,青迟眼皮打架,仍直勾勾看着那个人。
世间有一个传闻,据说看见与自己一模一样的人,称为心魔。
但青迟自见到他的那一刻,就知道那不是心魔。
因为他从来不会畏惧自己。
他骨子里透着冷漠,不愿亲手沾血。生死无常,他更喜欢冷眼旁观。
他并非穷凶极恶,可那份冷血,总让人避之不及。
他太了解皮囊之下的自己。聪明、愚蠢、执拗、难过、愤怒、贪婪、自私,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可偏偏他这样一个人,一生光明磊落,是非分明。
若世间真有他的心魔,他会毫不犹豫地觉得,是谢尽安。
“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