荧惑没有回答他的话。邪红的光诡异地映在他的佛心印上,清澈的脸上多了几分如坠深渊的阴暗。
青迟微恼,眸中的光亮瞬间暗了下去,红光映入眼底发寒。他冷冷看着荧惑,简单粗暴:“让路!”
“我既然答应过替人守离妄渊,就不会让路。少年,别年纪轻轻去里面寻死。”
荧惑有一瞬怔住,随即懒懒打了个哈欠,将手中刀一转,寒光乍现。
青迟目光下垂,落到那把刀上。
刀身在火光下跳跃邪气,定是见过血的。
荧惑将刀翻了过来,他才看到刀柄正下方刻着一个“命”字。
“夺命刀?”青迟忍不住疑惑。
荧惑极轻地抬起眼皮,欣赏地看了他一眼,嗓音透着悠悠沙哑:“识相。”
接着将嘴里的蒲棒吐落在地,横眉倏然一皱,口气骤然冷了下来:“识相,还不快滚?!”
荧惑脾气暴躁,直接提刀朝青迟砍去,并没动杀心,只是想要将来这里的人吓走。
青迟眸中闪过寒意,挥出千丝。
千丝红线缠绕上刀身,如铁丝锋利柔韧。
荧惑微微蹙了一下眉,手腕上力道加重,想将千丝红线斩断,刀锋真正碰到线时。
锵!锵!锵!
金石相交的火花在一刹那炸开!
红线光芒万丈,坚不可摧,掀起一股强烈的风!
荧惑被千丝红线逼退几步,拿刀的手指被震得发麻,凉意渐渐散开。
他松开手中的刀,气力极大的楔进地里,随即赤手空拳裹着法力打向青迟!
青迟松开夺命刀,千丝红线在一瞬间转变方向,抵御荧惑。
荧惑近距离看见千丝缘闪过红光,眼底掠过一抹震撼。
他收回拳头,连退数步,翻身掠到夺命刀旁,脚尖一挑,将刀踢起,稳稳握在手中。
荧惑死死盯着青迟手里的红线,眼睫轻颤,连声音都磕巴起来:“千丝缘?你……你是天相上神?”
青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天相上神”四个字,仍是不解:“天相上神?”
荧惑收了刀,笃定自己绝不会认错,皱着眉道:“你不认得我?样貌变了,骨相变了,连魂魄气息都变了。可千丝缘一生只认一主。是你,绝不会有错。”
“我,我怎么可能认识你?”
青迟看着他,一头雾水。他缓缓将千丝缘收起,越是想探个究竟,越是难。
“你不认得我?总该认得天权上神吧?”荧惑不肯错过他一丝表情,拧着眉站在不远处。可他又觉得,青迟不像在装,也没必要装。
青迟总算听明白了几分,仿佛在这一瞬抓住了什么,连忙问:“我认得他。只是……有很多事,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为何?”
荧惑再次看向他。那张陌生的脸孔悄然变化,如同一团浑浊的雾气褪去,初见时的容颜隐没,露出天相本来的面目。
他红袍盖身,肩宽腰窄,眉眼生得极好。刀削般的脸矜贵华丽,右眼角下有一抹红纹,如水波蜿蜒,凭空添上一笔靡艳。
长寂令?
荧惑哑然张口,却怎么也说不出话。
“不知道。”青迟将千丝缘收起,眼眸轻抬,映进无数朦胧的光,像一层薄淡的红雾,“你可知道我叫什么?”
“怎么,你还想试探我有没有失忆,说胡话不成?应识青。”
应识青。
这三个字一落,青迟整个人怔愣在原地。
离妄渊地界从没下过雨,热得像一座火炉。
风吹过来,拂在肌肤上,带着灼烫感。
世人说,离妄渊的火只烧灵魂。那股热风吹来时,分明灼痛了心脏。
有人站在风里笑,笑自己被人蒙骗了那么久。
有人在风里悲,悲自己不知所措。
“让路,我要去离妄渊。”青迟不显山露水,只看了眼烈火的方向,坚定了心中所想。
荧惑依旧拦在他身前,不解:“你去那个地方做什么?”
“我有东西丢在那里。”
“那里可是离妄渊,你能有什么丢在那?”
这句话问得人哑口无言。
青迟沉默良久,始终没答话。他手指轻轻捏着千丝缘,心想着若是荧惑再敢拦,他便动手。
荧惑偏了偏头,目光像直直望进深崖黑暗里,那些蠢蠢欲动的念头,一眼便能看穿。
可他也无奈:“你怕是过不去了。天权上神令我守在此地,便是不准任何人进离妄渊。”
青迟指尖极轻地一颤,终于明白了。
要拦他的不是荧惑,而是天权。
那个人是不是早就料到了这一点,早知道他会来离妄渊,所以这个地方从始至终都守着人。
那怨别篱里,是不是也藏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好,我便让天权答应。”
青迟忽然不再执拗了。或许是明白,以他如今的修为,打不过荧惑。
他削瘦却有力的手腕上绕着千丝红线,定神看了荧惑一眼,然后缓缓离开了南息地界。
来得突然,去得也没规没律。
就像这无常变化的世间。
北息怨别篱是一片山崖,种着墨绿色的云松,一年四季都是同一种色调。
春季偶尔青翠,夏季偶尔深沉,秋季偶尔点黄,冬季偶尔挂白。
那地方有一道篱笆,圈起了山崖与云松。篱笆里有间茅草屋,十分破败荒芜,若是住在里面还会漏风。
篱笆里,似乎罩着什么东西。
传闻很多年前,有个奇怪的人住在篱笆内。每日子时,篱笆里的灯火都会亮起,阴气聚集一地,黑云压顶,电闪雷鸣。
有人半夜出来打猎,路过那处篱笆,隔着窗纸,看见篱笆草屋中不止一个人影,还漂浮恶灵撕咬。
于是胆子小的,再也不敢出现在那片地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