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那些年,青遇总捏着千丝红线怀念。此物因与见卿血脉相连,他曾见过很多往事,知道了很多不知道的事情。
原来那年初见,见卿第一眼便想留下他。
原来自己一身恶念污秽,见卿很早就开始算计。
原来有年寒冬见卿曾经花费一夜时间,为自己布了场飞雪。
原来在见卿刚得知自己是青遇时,同天玑玄玉老人对峙过。
原来见卿每日指尖探千丝红线戏耍于他时,是在刮自己一身怨气,扛那风雨霜雪的杀戮,还他清静。
原来见卿去往杀戮星际渡千万恶灵,是要化解自己一身恶障。
原来自己从来都是见卿放在心尖上的人。
世间上有很多个原来,只是知道时都恨晚。
他曾在那段属于千丝红线的记忆之中,听见过见卿与天玑玄玉对峙。
他听见见卿为自己向天玑玄玉讨要一个公道。
“为何指引他去杀戮星际送死?”银发少年用一种很冷的音调质问。
“从前我不知自己从何而来,又将去往何处。哪怕日日浸在银河里,受着星辉洗礼,仍觉得世间索然无趣。直到得了传承,又遇见了玄玉,才慢慢懂得一些道法,渐渐看清了千秋光景里的因果流转。
上古银河之中,藏着至纯与至浊。
星海银辉里诞生的灵,是为纯;而俗尘所衍的离恨怨,则为浊,又称混沌之元。相传两者一旦交恶,便会引荡天地浩劫,降下毁灭之灾。”这是天玑给他的解释。
“所以你们收他为弟子,只是为了有朝一日将他杀死?”
见卿浅淡的双眸透着天间最冷的月光,他冷冷看着天玑,没将他的话放在耳里,只是一身气愤。
玄玉没吭声,两人都默认了见卿这种说法。
见卿倏然觉得讽刺,没想到他们如此不明黑白,不分是非:“可你们有没有想过,他性本善。”
“天生性浊者,日后如何善?”玄玉觉得失了颜面,缓缓皱了一下眉跟小辈争论几句。
“我既渡天下恶灵,为何渡不得他?”
天玑听此极轻地蹙了一下眉,玄玉瞪眼,心里闷了一股火,觉得见卿的话荒唐至极:“见卿,你当日救他便不对,如今还想渡他?!”
“自幼我的传承便告诉我,我应融于世间,向善不恶。你们不救,我自己救。”
那是性冷情薄的见卿第一次发如此大的脾气,他肤色冷白,眸光凛凛,拂袖而去,从此和天玑玄玉再无来往。
青遇至今才知道,曾经收养他的师父师叔,只是想杀死他,可是他命硬,没有死在杀戮星际。
倏然一脸可悲可笑。
原来见卿从来不唤他一句师弟,是因为厌恨天玑玄玉。
可这世间唯一一个爱他的人都没了。
他总想着去看一看见卿眼中的世间,于是手缠千丝红线,着红袍游荡。
那些年,他一个人去过很多地方,偶尔间也会听闻见卿的传说。
那些旧事化为了灰,他听见那些传言时,手指总忍不住去摸红线,总觉得那个人还在自己身边。
“千丝红线?这世间怎么会有第二个千丝红线?可你不是问情君上。”有那么一天,他见到一个小孩子,那孩子熟知千丝红线,指着他指尖的千丝红线拧着眉质问。
青遇没有过多的表情,想笑一下可又觉得勉强,于是声音轻了轻,半蹲下来道:“问情君上?可是见卿?他啊,最近累的很,自然要睡上一觉才能来。”
小孩子性子纯良,见他有千丝红线就将他的话信以为真,于是渐渐放下了警惕,凑近他的眉眼问:“那你叫什么?”
青遇极轻地垂了一下眼:“探情公子。”
“你是问情君上什么人?”小孩子好奇地瞪眼,扒着他问。
青遇聊及此话,眼里才有一丝动容,并没有直面回应:“我啊,是他拿命从恶煞里救出来的人,你觉得该是什么人?”
“爱人,肯定是,我娘告诉过我,如果将来能让我用性命相护的人,一定会是我的爱人。”小孩子突然弹跳起来,为自己肯定能猜对而感到高兴。
青遇的眸色在一瞬间浅了浅,抿着的唇成了一条直线,并未说话。
可他,没有保护好见卿啊。
那小孩子很是敏感,觉得无端沉默里青遇在难过,虽然不知缘故,也想尽力安慰一两句。
“你怎么了?是不是问情君上没有陪你,所以你不开心了?其实没什么,你多等上他一等啊。”小孩子蹙着眉峰,细小的手指托了一下颌骨,思索了片刻又道,“对爱人要有耐心。”
青遇安静地听着,突然被他逗得笑了一下,他想:这就是见卿所救的苍生吗?
小孩子见他笑突然又瞪起水灵的眸子,眨巴着眼睛问:“那他是你什么人?”
“他是我的归宿。”
思一人归,千秋万载愿等。
“你叫什么名字,又为何知道问情君上?”青遇问。
小孩子站在山巅上,手指指向山脚一处小村庄,夕阳的淡光将他瘦小的背影照得无限长,他收起一贯的话唠和好奇,漆黑如星河的眼眸映了一片光。
他说:“我叫慕生,很多年前,山体崩塌,是君上救下我们全村人的性命。那一日红线撑起了一片天地。还有很多年前,村里闹了鬼怪,红线化解了怨念,还了死人的愿意。我永远记得君上,也永远想做如君上那样的人。”
长风刮过了山巅的草木,千丝红线在青遇手中轻轻飞舞。
有人走过一片荒土,带去了沧渊灵泽,四季更迭;有人见过一位圣灵,从此不观三月烟火,不折四月桃木。
这便是他的见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