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他是小乞丐,成天灰头土脸,饿极了能偷会抢,而他所练的那些本事,只能用来杀人。
也不记得是哪一年隆冬,雪下得格外大,寒气格外重。芳心城里的人冻得都不敢出门。
那厚有数尺的雪,他一脚踏下去能淹没他半个膝盖,那年大雪封了他回野林的路。
他缩在芳心城中某一个屋檐的角落下,手指冻得通红僵硬,连伸指都难。
天空里的云层灰蒙蒙一片,大雪依旧飘落不止,他拼力抬着眼皮,看着苍茫大雪覆盖了城地。
那时候他在想:
我是不是要死了……
若是有人看我一眼就好了……
他在内心祈祷,可那一日真的没人看过他一眼。
第二天醒时,他发现自己还顽强地活着,那时他又想:
我还能活下来?
可以的,我还可以再多活一天。
他心里冒出这样一个希望,哪怕连呼吸都困难,他还是想活着。
他从屋檐下艰难地站起来,往点着烛蜡的屋边靠。
然后他就看见了那么一间屋子,没有窗户,屋瓦还有漏洞,但屋内有烛光,橘黄色映到了雪地上,像是暖阳。
他凑近那抹橘黄的光,听见屋里传来谈话声。
“你把衣服都盖给女儿了,你冻着怎么办?”粗犷的男音传来担心。
女音响起,却毫不在意道:“没事,你看我这桃红色衣服,像不像雪里的火?”
男人抿着嘴,最后答一句“像”。
“像就对了,还真是一把火,可暖了,我一点都不冷。”
钟遗抬着头,看见那个女人在男人面前穿着桃色的薄衣转了一圈,笑开了眼。
那是他第一次见,瑶都里的爱,大雪地里捕捉到的一丝暖。
他在那户人家墙外安分了几天,也不知大雪下了多少天,终于让他看见了太阳的光。
那年他活了下来,从此只穿桃色或是红色衣袍,似乎其他颜色他不看在眼里。
钟遗成为瑶都都主时,曾经有人问过他“为什么爱一种风格”?
他勾唇露出一抹悠悠笑意,用一句语不着调的玩笑话回答,“我怕隆冬的大雪淹没回宫的路,怕大雪里见不到光亮,怕寒怕冷,桃红衣嘛,保暖。”
鲜少有人知道他的过去,因为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能做瑶都都主的人,一定是大富大贵的命。
“你的命是她给的,我不取。我给你一个真相,你给我一个交代。”云霄之上,那人扔出这样一句话,话里分明杀意多一点,却在极力克制。
话才落,钟遗眼前就出现了昨晚避雪宫中那一幕,看见温亭生刨蛟珠满身是血,看见千禾鱼珠诅咒,最后竟动了杀心想杀温亭。
他眼前画卷一变,也不知是哪一年的事。
那天冬雪才融,有仙子正要去避雪宫里送温亭汤雪圆,途中被千禾拦下,最后那汤雪圆是千禾送进去的。
千禾看见那人披头散发坐在玉榻上。
温亭生着那张人神共愤的脸,冷漠的视线扫在她身上泛起一股寒,恨意突然冒上了千禾的心尖。
她想,其实钟遗根本不爱这个人,只是因为长得好看,仅此而已。
可这样一想,越发觉得可恨。
“瑶都有很多东西都超乎世间,瑶江水煮过的茶是好茶,玉宫的汤雪圆是美味,可有些东西你得不到,也别死攥着不放!”
千禾扔出一句话,当下端着汤雪圆的那只手一歪,汤碗砸碎在宫地上,白色的雪圆滚了满地。那声响停止后,宫里却逐渐安静下来。
嫉妒使她红了双眼,她静看着温亭,试图在女子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的情绪,生气、难过或悲伤。
可让她失望了,温亭只是冷冷看着她,眼里时不时还会露出一丝嘲讽,就像她是个跳梁小丑。
那日千禾离开,几乎每次玉宫逢节做了美食,她都会去拦下送吃食去避雪宫的仙子。口中说她送,其实背后那些东西,没有一点落到避雪宫的。
而送美食去避雪宫的命令,都是钟遗下的,只是他从未想到千禾已胆大包天,敢去使绊子。
时间又推回好久之前,有人把他从凤凰谷中一步一步背出,他背上全是模糊不清的血肉,血也染上了温亭的白裙。
他看见温亭渡了半生妖力吊着自己一口气,又见温亭挖了心头血融在妖力中,他那被涅槃之火,灼伤过的后背就是这样一步一步复原,用别人的血,别人的妖力。
而妖力不足以支撑温亭化形,她变成原形守在钟遗身边,一年又一年。原来等钟遗醒来,已经是三年后。
他真的不曾想到,会有人为了让他活着,什么都愿意付出。
钟遗紧抿着嘴,想起温亭心里一阵抽疼,水雾泛起眼间,连连点头,袖袍拂了拂泛红的眼尾,“好,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云霄间这次没有声音传来,温止出现在钟遗面前,脸色极为难看,像是在大雪中埋了一年,脸上苍白的皮肉发着青。
“阿亭有一个愿望,化龙救她的妹妹,琴弦十二她妹妹龙筋所化,若是午夜时弹奏,年过三百,化龙际,她便能救活自己的妹妹。
她曾说过,‘若非为了妹妹,我并不会从妖化为人形,若非为了妹妹,我也不会有化龙的执念。’”
温止的声音缓缓传入他的耳里,没有柳妖的随和,带了股无尽凉意,像是无尽海深渊的冰层。
钟遗曾经听温亭提起过那件往事,那年温亭告诉他,她没有亲人,妹妹也死了。
“可人死不能复生,她如何救?”
“她妹妹没有死,孟婆汤食人魂魄,可我发现得早,救下了她。她冰封在深潭还吊着一口气。那年我耗尽大半修为保住了她的命,所以没扛过天劫沉睡多年。
本以为再醒之日,温亭早已化龙,却不料涅槃火中她救你半条命,废了化龙的机缘,她说再等个百年,可我却瞧出她放弃了。”
钟遗难以置信,而温止却问他:“你可知道是为什么吗?”
“为何?”
“因为她知道你的寿命止在五千岁,她想献蛟珠保你一条命。她很早就将自己往这条绝路上逼,都是拜你所赐。她说‘冰封的人很重要,可活着的人更重要。’”
钟遗不忍听下去,花叶枯败时遗落一滴露珠,就像是悄然掉下去的眼泪,风一吹,光一晒,微弱如一粒尘灰,销声匿迹。
过去放在现在,一切都显得无力且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