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画人可能真的没料到,世事无常,有很多不可能也会变成可能。
被逼无奈下,卖画人将画卷一一翻开,整整齐齐地铺张在摊上,好在也没翻开几卷,温亭就有中意的画卷,又开始拿脑袋撞钟遗。
卖画人一抬头就看见这一幕,寒颤又从心底滋生。
心里暗骂,见鬼。
“停。”
钟遗转头就对卖画人喊停,扫过种种画卷,温沉的目光留在她刚才翻开的那卷画上。
那卷画上也不知画了瑶都哪里的集市,街道很宽,八街九陌,走过形形色色的人。
苍青云天很昏暗,像是堆聚在一起的乌云,薄雾如水从碧蓝的砖瓦上泛滥,屋檐处的红色灯笼一一亮了起来,天上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可瑶都繁华的街道灯火通明,有一种别样的美。
“这个?”钟遗伸出一手,指了指那张画,等着一个回答。
温亭点了点两下头,看见街道灯火画移不开眼。
钟遗明白她要找什么了。
找那些山里看不见的灯火,街市,人流,寻些烟火气息留在记忆里。
或许多少年后,有东西能证明,她真的去过落水涧以外的街市,看过灯笼的光,也曾见过山外的车水马龙。
“要不再翻翻?说不着不准有更好看的。”钟遗轻声问温亭。
卖画卷的人差点没骂出声来。
翻个鬼,没有了,求你们快走,再慢一点,我要做几天噩梦!
温亭也算顺了那人的意,摇了摇脑袋。
钟遗悠悠收起了那卷画,给了摊主钱币,动步离开,再偏头看着温亭时,觉得这只蛇通灵还挺可爱。
他们午时出去,逛了一圈,苍穹的光黯淡,渐渐夜色近时找了处客栈落脚。
温亭什么也没做,就是觉得很疲倦,骨子里的懒劲泛滥,垂着恹恹的眼皮,比钟遗要先倒去床上睡觉。
次日。
温亭从钟遗衣袖中钻出来发现,钟遗换了身粉袍,散了红玉发冠,正安安稳稳的睡在床上。
辰时的烛火煌煌,隆冬的窗外朝阳未升,客房里昏昏沉沉。
温亭尾尖打转,静静地看着钟遗。
他眉眼在睡觉时卸下了笑意,捎带了一点如同冷剑的凌冽,密长乌黑的睫毛微卷,桃衣宽大,墨发散开,冷近乎从骨子里渗了出来。
他和温亭的冷并不一样。
钟遗的冷是天生的,哪怕眉眼捎笑,勾起殷红的薄唇,一副随意风轻云淡的模样,依然盖不住他的冷。
就连偶尔流露出的兴趣在一瞬间过后也是冷的。
而温亭的冷不是来自骨血,也并非天生,她凛凛长相如此,不爱看人,不爱抬眼,不爱说话,也不爱笑,她已经习惯沉默安静,岁月雕刻了她的薄凉。
那其实来源一段岁月孤独,无论她身边有人还是没人,那股孤寂感如影随形。
所以她变成小蛟时,内心放纵了。她想融进瑶都的城池,在灯火阑珊的街道被热闹洗礼,她想听欢声笑语,然后感同身受。
这样去填满她那孤寂的身影。
温亭在钟遗衣袍上游走几圈,最后垂了一下头,身子盘踞在他胸膛上,也不打算惊醒他。
过了良久,温亭像是睁眼乏累一般,又沉沉睡了过去。
再醒时温亭看见钟遗垂着颌骨,深沉似沧渊的眼眸正盯着自己,倏然汗毛微颤,惊起身来。
钟遗见此又是轻轻勾唇,噗嗤一笑:“怎么你一只小蛇也做噩梦不成?”
温亭作势吐了吐信子,轻飘飘睨了他一眼。
钟遗也不知道想起什么,心有遗憾,脸上笑意如同星光一样黯淡下来,张口的语气却很随意:“可惜你不能说话,你那冰山主人如何同你交流,难不成眼瞪眼干坐着?”
温亭眨了眨眼,片刻后吐信子点了点头。
钟遗勾笑,并未说话,他缓缓从床上坐起优雅散漫地整理衣袍,突然又问:“你主人喜欢什么?”
温亭听此疑惑,歪头不解,钟遗笑话小蛇笨,修长的手指在她额间轻轻点了点:“我将你偷带出来,若回去后你主人生气怪罪我怎么办?我总得买些她喜欢的物件,灭灭她的火气吧。”
然后钟遗继续道:“琴呢?我见她有一木古琴,端庄华美,但年份久了,换换如何?”
温亭听了直摇头,她抬了一下眼余光瞥见床帘上坠挂的蓝玉珠子,顺着钟遗笔直的身子往上攀,到了钟遗的肩头上弯了弯身子,像是蓄力待发一般,她伸出头往前,用牙齿咬住那串珠子的白线往下拽。
那串幽蓝的珠子竟被温亭生生咬断,叼在嘴边,然后行云流水缩回了头。
钟遗沉甸甸的目光一直放在温亭身上,没有移开过。他起先一头雾水,直到珠挂嘴边,他一激灵大悟道:“挂坠?能挂在古琴上的挂坠?”
话停后,钟遗又勾了一抹笑,赞赏地看了眼温亭:“还是你最了解她。”
温亭从他身上下来,细长的蛇身滑过钟遗的后背至腰上优美的曲线,将那串珠子放在了床上。
然后她不慌不忙地绕上钟遗的手腕,钟遗这次却动了一下手指,将她抓下来,放在床上道:“我去雕刻挂坠,你可不能跟着。”
温亭歪头,钟遗解释道:“自然是给她惊喜。”
温亭:“……”
客楼里温亭趁钟遗出去时溜了出来。
客楼里的人不多,大多人都有事忙活,没有人注意到她这白色一小只。
她存心想出去,却担心找不到回来的路上,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下楼时靠边溜过去,差点被走来的客人踩到。
那客人却下意识垂了一下眼,看见白色小蛇,吓了一大跳,连忙退了数步,面色惊恐,指着温亭大叫:“你们什么破客栈?有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