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秦安潼和唐淮通报,楚定图安插在外的探子早早传回了消息,却半句未提去了狼牙大营的方灵和叶驯。楚定图只匆匆在里衣外头披了斗篷,气势未减,听完消息不怒不躁,“继续盯着,有什么变化随时跟我禀报。”
谢初披着散发靠在议事厅的桌沿,面上带着被骚动闹醒的不悦,唇边却笑意盈盈,“不就是那些个狼牙活腻了找死,用得着这么兴师动众地把所有人都叫来吗?”
楚定图没接谢初的话,抬眼看了看从外头踏进来的秦安潼和唐淮,道:“所有人不可妄动,先看唐军怎么反应。”
一进屋就听见这么一句话,秦安潼不耐地咋舌。楚定图这话分明就是说给她听的。她快步上前,一手拍到桌上,“楚指挥若是想挖人墙角,不该如此这般做壁上观吧?”
不为所动地看了看在场众人,楚定图最后才将视线转回秦安潼身上,“本该就是唐军自己的事。秦将军,妳想没想过,我们这帮为世不容的恶人,究竟为什么才聚到了太原?”
见楚定图是打定主意静观其变,秦安潼收回手,却没再多说半个字,老大不爽地站在唐淮身边,权当自己不在场。
唐淮看了看秦安潼,无奈地握住秦安潼的手,放在掌心里捏了捏,讨好似的哄人。
当着众人的面,秦安潼和楚定图吵起来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所有人都见怪不怪,楚指挥说什么,该干什么还干什么。至于秦将军和唐阎罗会不会又像之前一样玩失踪,那可与他们无关。
这边恶人谷按兵不动,那头的唐军仗着城门难攻,死守不出。浩气盟早和唐军走到了一块,唐军没搭理狼牙,浩气盟也没敢真的掀出什么风浪来。反倒显得叛军夜半不寐,突袭太原朝曦门,是一场孩童之间玩闹一般的笑话。
叛军不是真想做什么,无非是试试唐军此时此刻的底气,才摆了这么个阵势。岂止这么一出,只是让太原城里的各方势力各自聚会讨论了一次,其他半点反应皆无。就连在城门掌管出入的巡防队都没惊动。
日子还是那样,双方小打小闹,谁都没动真格的。
“真他奶奶的糟心!”霍鸣难得闷头灌酒,手上不住拍着自己的大腿,“人都打到自己家门前了,还不让还手,什么道理!?”
秦安潼坐在对头,哼笑,“上面的人哪个是刀里来枪里去的?各个贪生怕死,自然不愿意去挑这个担子。”
霍鸣醉醺醺地看了看秦安潼和唐淮,伸出手指指着秦安潼,“这话说得对!死的不是他们,他们自然不明白!就像当年杨兄弟一样,左右死的不是他们自己,哪里知道我们底下这些人的心情!”
唐淮堪堪扶住醉得坐不稳身子的秦安潼,让人靠在自己身上。他虽是酒热上脸,神智倒还清明,开口问道:“霍兄查到杨兄弟的事情了?”
嫌弃地摆了摆手,霍鸣道:“什么查不查?当年事情发生经过的记录,压根就不在官府的书库里头,都不知道被人查封多少年了。还是我无意间找到个密室 ,才把东西从里头偷出来的。”
没料到霍鸣会去偷书库记录,唐淮一愣,看着人歪歪斜斜地站起身,满屋子转,才从一旁官府的衣袍里头摸了本泛黄的书册出来。他接过书册,定了定神,看清上头的字。
天策府玄字玖陆。
下意识地看了看秦安潼,唐淮见人安安稳稳地靠着自己睡了,直截了当地放弃去弄清楚这个编号是怎么回事。
书册内页边缘不光是泛黄,还有点卷起,甚至不少内页的内容被蠹虫啃去。无一不是未妥善保管收藏的后果,跟寻常官府存档的待遇完全不可同比。
霍鸣看着唐淮拿着书没说话,大手一挥,“这东西上头早不要了,那密室里堆得都是些破旧的东西,没什么好藏的。既然我拿出来了,你们俩就收着,别想着放回去了。”
低低道了声谢,唐淮手里摩挲着书册,不知道是不是该看完里头的内容,也不知道究竟该不该让秦安潼看到这份记载。
杨辰确确实实是天策府里出来的人。而他身上的尸毒,也的确像楚定图和谢初的推断一般,和石村出自同源。而石村的毒尸蛊恰恰又是当年上头命严一裘除掉秦安潼父母时,才流出来的蛊虫。
这事怎么说也得有官府暗中谋划的一份。
让唐淮不得不怀疑,世人口口声声里所说的天下,究竟是为何物?
苍穹之大,下括万里疆土,和千百人心利欲。如朝曦日暮,如金乌月影。既有光明磊落谦谦君子,亦有獐头鼠目奸佞小人。普天之下,有光明的地方,定然亦有黑暗。
天下可以是侠客放马千里的江湖,可以是君子施展抱负的理想,也可以是小人中饱私囊的人间。
同时天下还是,一人之下的天下。自称天子,无非是惺惺作态,哪里有什么天选之子,无非是子承父业,做了那至尊一人,自己成了天,便以为无所不能。
他是天,这是他的天下。全看心情,一声令下,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才是杨辰过去经历的天下,是秦安潼幼年生活的天下,却永远不是唐淮熟悉的那个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