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二日,紫苏来了,十四岁,比紫菱矮半个头,圆脸,话不多。她给世兰行了礼,站在紫菱身后,眼睛规规矩矩地看着地面。
世兰问她几句话,她答得简短,但清楚。世兰看她手脚利落,心里认可了。
入王府的日子越来越近。母亲为她添置的嫁妆一箱一箱地送进她的院子,世兰看着那些箱子,心里没有多少欢喜。
出嫁前两日,年遐龄把世兰叫进了书房。
书房里只有年遐龄一个人,他坐在案后,案上摊着一张西北舆图。见世兰进来,招了招手,让她到案前。
年遐龄说:“你进王府之后,有些事情要记住。”
世兰说:“阿玛请说。”
年遐龄指着舆图上的甘州:“年家的根在西北。你在王府里,不管听到什么关于西北的事,都先不要信。等你哥哥从兵部得了准信,再传给我。”
世兰点头。
年遐龄又指着凉州:“凉州那边的旧事,不要再查了,药铺关了,人也走了,再查下去会惊动更多人,这件事先放下。”
世兰说:“女儿明白。”
年遐龄最后指着京城:“你进了王府,就是年家的眼睛,你的眼睛要亮。”
年遐龄从案下取出一只小匣,递给世兰。世兰打开,里面是一块玉佩,青玉的,上面刻着一只鹰。
年遐龄说:“这是我从西北带回来的。你带着,永远要记得,你从哪里来。”
世兰接过玉佩,收进袖中。她给年遐龄行了礼,退出来,走在廊下的时候,她听见书房里年遐龄轻轻叹了一口气。
出嫁前一日夜里,母亲来了世兰屋里,看世兰把匣子放进嫁妆箱的最底层。
“那匣子里是什么?”
“一些旧东西。”
年母没有跟着再问,只是说,“进了王府,要守规矩。你阿玛和我都不在你身边,凡事自己小心。”
世兰低下头,轻声说:“母亲,我舍不得离开家,舍不得你和阿玛。”
年母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世兰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明天要早起,早些歇着。”
母亲走后,屋里安静下来。紫菱端了盏热茶进来,见世兰还坐在妆台前没动,便轻声说:“姑娘,夜深了。”世兰嗯了一声,却没起身。她忽然站起来,走过去把箱盖重新掀开,将匣子抽了出来。
“姑娘?”紫菱有些诧异。
“把火盆端来。”世兰说。
紫菱没多问,转身去外间把那只铜火盆端了进来,又添了两块炭。炭火慢慢烧起来,映得世兰的脸忽明忽暗。
她把匣子放在膝上,打开,她一样一样往外拿。
她拿起几张信纸,有父亲写的,有哥哥写的,看了两遍,然后将纸凑近火盆,看着火舌从纸角卷起来,一寸一寸往上爬,纸上的字在火光里亮了一下,便成了灰。
底下还有几张图,她一张一张翻,闭了闭眼,也将图投进了火里。她又拿起几张标有“华姝”署名的纸张,犹豫了一下,也丢进了火里。
紫菱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世兰蹲在火盆前,火光映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没有泪,看起来很平静。但是,紫菱知道这平静底下也燃烧着火焰。
世兰低声说,好像是自言自语:“华姝,到此为止。”
第二日一早,天还没亮,年府就忙起来了。世兰坐在妆台前,让紫菱给她梳头。镜子里映出她的脸,眉眼平静,看不出什么波澜。紫菱替她插上那支金簪,簪头的梅花在晨光里亮了一下。
王府的车队已经等在年府门外。
年遐龄和年羹尧站在世兰身边,年遐龄没有说话,只拍了拍她的肩。年羹尧站在旁边,眼睛有些红,但忍住了。
世兰对父亲行了个礼,又对哥哥行了个礼。
年羹尧低声说:“妹妹,令牌收好了?”世兰点头。
年羹尧说:“有事就传信。”
世兰转身上了轿子。
帘子垂下来,轿子的光便暗了,世兰坐在里面,面前搁着一只小手炉,铜的,炉身刻着缠枝花纹,是她从小用到大的那只。手炉里的炭是早起新添的,还温着。她把掌心贴在炉壁上,感觉到一点热度从铜面透过来,沿着手指慢慢爬上去。
光从巷子上头窄窄的一线天里漏下来,落在顶上,又沿着帘子的缝隙溜进来一小条,照在她膝头的手炉上。
巷子很静,世兰忽然想起小时候坐车出西北营地的那些早晨,车轮声、马蹄声、这样的天光,阿玛骑马走在车旁边,不时回头看她一眼。
车队出了巷口,拐上大街。
大街比巷子宽了许多,也吵了许多。卖早点的摊子刚刚收,卖菜的正当市,赶路的、拉货的、推车的,各色声音混在一起。车帘外有人吆喝,有人应答,有人讨价还价,有人骂孩子。
紫菱探头进来问她:“姑娘,要不要把帘子撩起来透透气?”
世兰摇头:“不用。”
她把手炉换了一面贴着手心,轻轻掀开帘子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大街上的铺子一间挨着一间,有的刚开门,伙计们打着哈欠卸门板,有的已经忙上了,蒸笼里的白汽一团一团涌出来。她看见路边的茶摊上坐了几个赶早的人,就着热茶吃烧饼。看见一个妇人抱着孩子站在布店门口,跟掌柜的争着什么。看见一个老头推着一车萝卜,萝卜上沾着泥,缨子还是青的。
这些人,这些铺子,这些声音,都离她越来越远了。从今往后,她就不再是年府的大小姐,而是雍王府的侧福晋。
她就这样听着外面的各种声音,直到有人在外头轻轻“吁”了一声,听到紫菱低声说“姑娘,到了”。她才睁开眼,把手炉搁在膝上,理了理袖口,等着帘子被掀开。
甘州城外三十里,官道两旁是望不到头的黄土坡。坡上稀疏长着些骆驼刺,叶子灰扑扑的,被风一吹就贴着地皮抖。日头偏西,把整条官道照成一片昏黄。
商队走在道上,骆驼一匹接一匹,驼铃挂在领头的骆驼脖子上,走一步响一声,像更漏似的,把这漫长的路一声一声地量过去。
苏珩骑在队伍中间的一匹黑马上,穿一件半旧的靛蓝棉袍,外头罩了件羊皮短褂,腰间系着根牛皮腰带,上面挂着一只装水囊的皮袋和一把短刀。
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戈壁的干冷。苏珩微微偏了偏头,避开风头,目光落在队伍最前方。
这条路他从来没有走过。以前他的商队只走西北线,甘州、凉州、肃州,最远到嘉峪关。东边的路他不熟,京城的路他更不熟。新的路意味着新的关卡、新的规矩、新的对手。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通,但他必须走。
西北的线已经铺到头了,再往西是戈壁,往北是草原,往南是雪山,只有东边,还有路。
队伍后面传来阿六的声音:“东家,前面到宣府还有多远?”阿六骑在一匹灰马上,脸被风吹得发红。
苏珩说:“再走两日。”
阿六缩了缩脖子,商队继续往前走,身后的甘州已经远了,凉州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