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她走向他
盛玥钧在天亮之前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画面。只有温度。两百年前他碎的时候,千万片金色的光落在她身上,每一片都是温的。她站在裂隙前面,裂纹从心口长出来,摆轮轴的碎片在她手里跳。她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让所有的碎片落进她的裂纹里。
醒来之后她知道那个梦不是梦。是身体记忆。她的身体替她记了两百年,现在终于可以告诉她了。
她睁开眼。铺子后面很暗。石板地另一头传来钟楼的声音——一百二十下每分钟。稳定的。他的。
她坐起来。金色树的光在皮肤下面亮着,绸缎一样的。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掌心的疤印淡得几乎看不见,但光在跳。和钟楼的节奏一样。
她站起来,穿上鞋。
她推开铺子的门。
石板地上还是凌晨。青苔闭着气孔,维港水面是黑色的镜子。三丈六的石板地铺在黑暗里,安静的。远处茶楼的纸灯笼还亮着,黄色的光映在地面上,像一小团火。
她走到石板中央。钟楼的四根石柱立在黑暗里,金色的钟挂在中间。她站在下面,抬头看着它。
钟面上什么都没有。光滑的。但她的眼睛看着钟面的时候,脑子里又闪了一下——不是记忆涌回来时的那种涌,是一种很安静的确认。像有人在她心里说:你准备好了。
她转过身。
她往茶楼走。
茶楼的门半开着,里面没有点灯。阿M在后面的灶台边睡着了,头靠在灶台上,算盘放在旁边。老周不在。
她走进去。她没有叫阿M。她走到她常坐的那个位置——靠窗,能看到石板地,能看到维港水面。
椅子还在那里。木头的,四条腿,靠背是直的。她每次来都坐这把。
她低头看着那把椅子。
然后她看见椅子背上刻着两个字。很小,刻得很浅,在木头纹理里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别等。
她蹲下来。手指碰到那两个字。不是新的刻痕,是旧的。很旧。木头已经把刻痕吃进去了一半,像长在了里面。
她不知道这把椅子是什么时候刻的。但她知道是谁刻的。
她站起来。
她走出茶楼。
石板地上还是凌晨。天边开始泛灰了。她站在茶楼门口,看着石板地的另一端。
铺子的门开着。里面有烛光。
她走过去。
她走到铺子门口。门开着。她走进去。
谢时晏在里面。他坐在柜台后面,没有点蜡烛,但他的摆轮轴在心口亮着,金色的光映在他的脸上。他听到脚步声,抬头看她。
他的眼睛在黑暗里是金色的。
她站在铺子门口,看着他。
然后她走过去。
不是走过去的。是走向他。一步一步。从门口到柜台,三丈六的石板地她走了两百年,现在她用十步走到他面前。
她站在他面前。
他说:"你来了。"
她说:"嗯。"
她绕过柜台。她站在他旁边。然后她坐下来。不是坐在椅子上——柜台旁边有一把椅子,和茶楼那把一样的木头椅子。她坐下来,和他并排。
她说:"我找到那把椅子了。"
"哪把?"
"茶楼里我常坐的那把。靠窗的。"
"嗯。"
"上面刻了字。"
"什么字?"
"别等。"
他沉默了一下。
"我刻的。"他说。
"什么时候?"
"两百年前。裂隙爆发之前。我去喝茶,坐在你常坐的位置对面。你还没来。我等你的那几分钟里,我用指甲在椅子背上刻了那两个字。"
"你那时候就知道要碎。"
"嗯。"
"你刻完之后做了什么?"
"喝茶。半糖。"
她看着他。
"谢时晏。"
"嗯。"
"你刻了两次别等。一次在我掌心。一次在那把椅子上。"
"嗯。"
"为什么刻两次?"
"因为一次你可能看不见。掌心你记不起来,但椅子还在那里。你每次坐下去,身体会碰到那两个字。身体记得。"
她的喉咙动了一下。
她低下头。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抖。不是害怕,是因为两百年的重量终于落在了一个可以承受的地方。
他的手伸过来。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指。
两个人的手并排放在膝盖上。掌心的疤面对面。两个光源面对面。两个心跳面对面。
一百二十。
同步的。
她说:"谢时晏。"
"嗯。"
"今天去池底。"
"嗯。"
"你怕吗?"
他说:"你怕吗?"
她说:"不怕。"
他说:"那我也不怕。"
她转过头看他。晨光从铺子的窗户透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是金色的,亮的,活人的眼睛。
她说:"我选择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