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水开,白雾顶开壶盖。
她倒了一杯,没放糖,也没往茶楼方向走。只是端着,站在吧台前,拇指无意识摩挲杯沿。杯沿完好,没有裂纹。她却像摸到一道旧痕,指腹多停了一瞬。
阿May偷偷看她,没敢说。
这时门被推开,风带雨气进来。空闻撑着伞,伞尖滴水。他没进深,只站在门槛内。
“时计行那边稳了。”他说,“他的神识没散,在表壳里睡。塔楼本源还在原位,你昨天硬按回去的时间,会慢慢消化成规则涟漪。”
盛玥钧“嗯”了一声。
“财神殿那边有回音。”空闻顿了顿,“说你越界。说你‘辨心’那一刀,抽走的不只是神识负荷,还有一部分……交互记忆。不是全部。是软的那层。”
“软的?”
“谁先笑的,谁在掌心写过什么,哪年哪夜谁说过‘回来’。”空闻看她,“你记得事情。记得人物。记得因果。但会暂时想不起,那些事落在你心里是什么感觉。”
盛玥钧低头看杯中热水。
热气糊住她睫毛。
“没关系。”她说,“账记得就行。”
空闻唇角极浅地动了一下,不像笑。
“苏薇安到了,旗袍店后天开门。阿May,你白天去帮她搬紫藤架。”他转向盛玥钧,“你别再碰核心裂隙,至少七日。你身体还在补裂。”
“嗯。”
空闻要走,又停住。
“还有。”他从袖里取出一块布包,放在吧台,“怀表链。断的。时计行收拾废墟时找到的。别丢。”
盛玥钧打开。
旧银链,断口毛糙,被她之前缠过一圈黑线。她捏起来,链节贴进掌心,凉。手腕忽然很轻地蜷了一下,像那里本来该有重量。
她没问为什么。
只说:“放抽屉吧。”
空闻走后,铺子又安静。雨敲瓦,远处钟楼方向没有钟声——它今天该歇。盛玥钧把链子放进抽屉第一层,和那块旧布并排。关上。
她回到灯下,重新翻开账本。
笔尖悬住。
她最终在第十七页,也就是新一页顶端写:
“岁正里,简餐铺复开。”
“茶,暂不外带。”
“怀表断链,旧物,无价,不计入。”
写到“无价”时,她笔尖顿了顿。
像有谁在很远处,轻轻敲了一下玻璃。
她甩开那感觉,合上账本。
后间床头柜上,相机静静躺着。西洋相机,黑皮腔,铜扣暗。她没去看。只是经过时,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抠了一下。
夜深。
她躺下,闭眼。
梦里没有脸。只有钟声,齿轮,一杯半温的茶,和某人腕上该有而未有的绳。
她醒过来时,天快亮,掌心是干的。
老榆木吧台上的“晏”字,还在很轻地亮。
——像在等她哪天想起来,那不是编号。
——是她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