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两百年之约
痛。
这是盛玥钧醒来后的第一个感觉。
不是皮肉之苦,而是从灵魂深处传来的、那种被硬生生挖走了一块的空洞感。像是有谁拿着一把钝锯,在她的心上缓慢地、残忍地拉扯过,留下了无法愈合的沟壑。
她睁开眼。
没有大钟楼的废墟,没有黑色的裂隙,也没有那个穿着月白色长衫、总是温润如玉的男人。
眼前是一间空置了两百年的简餐铺。阳光透过满是灰尘的玻璃窗,在老榆木吧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木头味、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机油的冷冽气息。
她坐在地上,背靠着吧台。身上的黑色风衣还在,只是袖口沾满了干涸的金血和机油。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指节僵硬得像生锈的齿轮。
“欢迎光临岁正里……”
一个温婉的女声在空旷的铺子里回荡,带着一丝电子合成的质感。
盛玥钧猛地抬起头。铺子门口挂着一块老式的铜铃,但并没有人推门。声音是从柜台上一台老式收音机里传出来的。收音机的外壳已经泛黄,调频旋钮卡在了一个奇怪的位置,正在断断续续地播放着维港早间新闻。
“……玄枢司今日宣布,维港大钟楼修缮工程圆满结束。临时城隍盛玥钧女士,因在危机中表现卓越,成功稳定了时间线,现予以通报表扬……”
收音机的声音戛然而止,随后是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盛玥钧的眉头微微蹙起。她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稳定时间线”的事,也不记得自己成了什么“临时城隍”。她的记忆像是一块被摔碎的镜子,拼凑不出完整的画面,只有一些零碎的片段——黑色的雾气、金色的血液、还有一枚刻着“晏”字的摆轮轴。
“晏……”
她无意识地念出这个字,舌尖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
她扶着吧台,艰难地站起身。双腿有些发软,像是踩在棉花上。她走到柜台前,关掉了那台还在发出电流声的收音机。
收音机下面,压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衫的男人,坐在一堆古董钟表中间,微微侧着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绅士般的笑意。他的袖口,绣着紫藤花的暗纹。
男人的脸很陌生,但盛玥钧看着那张照片,心脏却毫无征兆地抽痛了一下。像是有根看不见的线,猛地勒紧了她的心脏。
她伸出手,想要去触碰照片上男人的脸。指尖在距离照片一厘米的地方,却穿透了虚无,什么也没摸到。
“谢时晏……”
这个名字再次从她唇间溢出。这一次,她看清了。照片的背面,用钢笔写着三个字。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像是某种刻入骨髓的执念。
“岁正里。”
盛玥钧的瞳孔微微一缩。她猛地收回手,像被烫到一样。她环顾四周,看着这间空置的简餐铺,看着那张老榆木吧台,看着吧台上那道深深的刻痕。
刻痕里,刻着两个字。
“岁正。”
金色的痕迹在灰尘中闪烁了一下,随即被灰尘覆盖。但那一瞬间,整个简餐铺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股微弱却顽强的力量从吧台处散发出来,像是一颗刚刚破土的嫩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