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想起那座破庙。想起破庙里那尊破旧的泥像。
少时,师父曾说她命中会有一劫,躲得过,便一生顺遂,来生安稳,若躲不过,则往后生生世世凄惨悲苦,她这些年拼命想躲,却没想到还是没能躲过。
没想到,原来他就是她的劫。
哭声愈发凄厉,痛彻心扉,一时,府内各院里陆续有人打开门扉,白术匆匆忙忙跑来察看,却见女子只身站在走廊尽头,浑身颤抖,哭得几乎都失了声。
“怎么了冯姑娘?”
“准备后事吧。”
“什……什么?”
白术还没听明白,却见那小丫头径自折返回屋,背起包袱便往府外走,手里还握着一只看不出形状的泥偶。
“主……主子!”
院落中骤然响起一声凄厉的叫喊,砰一声,冯霞仍是忍不住回头,隔着门扉,看到的是一只垂落在床沿的苍白的手,以及地面上摔成两半的泥偶。
那个在院子里种了满院花的人,终是没等到花开的那天。
一晃便是半旬。
京城西郊皇陵,白衣胜雪的年轻公子蹲在一方无名墓碑前,将一壶今春新采的上好普洱洒下去,孙晋漻不禁轻哂,终于不用佯作政敌针锋相对的时候,竟是天人永隔。
那人死后没有丧仪,没有哭送,甚至这一方无名墓碑都是他几番央求下的结果。先前被强征送往军营的百姓都被依序送往了官府,又被一一遣送回家中,百姓都猜是这因暴戾无道的摄政王死了,无权势的新皇才敢作为,甚至身处皇陵,也能听见数里外的宫门口百姓高呼万岁的声音。
“岳崇山,你且等着,等新政彻底稳固,朝野焕然一新,我定会重新书写你的墓碑。”
孙晋漻举茶相碰,新茶入口,微苦回甘,味道像是春天的雨露。
而泠水县的荒山上的那座破庙里,前来祭拜的百姓这些时日日日都能看见一个十多岁的豆蔻少女跪在蒲团上,不言语,也不上香,就只那么跪着,接连半月,泥像下不知何时多了一只丑巴巴的泥偶。
尽管那人早有承诺,可冯霞再也没回过王府。她背着行囊四处行走,有时行医,有时算卦,有时回到庙里拜一拜,看看有没有那个老头的踪影。
她再也没见过师父。
只是许多年来,新建的女子书堂越来越多,朝廷开了武举,与文试并行,不少地方的地方官都成了本地科举中举的寒门子弟,这些人懂得民间疾苦,会帮着百姓种粮,帮着穷人伸冤,民间行商之人越来越多,甚至有了不少女子开的酒楼茶坊。
多年之后,冯霞回了一趟涿州府,知府是个年纪不大的青年人,一身书卷气,听闻陈敬之早些年便死了,死于一次洪灾,为了救一个孩童被洪水冲走,至今没找到尸身。涿州城如今繁华了不少,家家都富裕,男子不再只一门心思考取功名,各个营生都兴盛起来,女子也不再受困于一方宅院之中,有了立身之本,她们可成婚,可自立门户,甚至和离的女子也不会再被家族唾弃,被称作下堂妇抬不起头。
冯霞从不觉得那人已经死了,因为如今大燕,处处都是那人的影子。她行走于世许多年,直至最后一次回到那座破庙,躺在蒲团上,她梦见那个老头坐在庙里,忽而砰地一声,一个年轻男人推开门闯进来,穿着她没见过的奇装异服,头发短,气喘吁吁,手里还拿着那只丑巴巴的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