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州城的雪还在断断续续下着,几日来,冯霞成了军医,整日配药,包扎,缝合,军中药品不足,她便去林中采,雪下得厚,可上山采药许多年练就的功夫不虚,看见棵树,便知道这树底下的泥土里藏着什么药草。
于是当岳成带着三十精兵辛辛苦苦从被冰雪淹没的道路回到军营后,就听闻军营里多了个“小神仙”,小神仙救了殿下的命,还救了许多性命垂危的伤兵,会采草药,会在雪地里找冬眠的野兔子,还会摆卦算命,甚至军中流言传这位便是殿下的王妃,千里迢迢奔赴而来,传得那叫一个神乎其神,感天动地。
这些传言冯霞都听过一耳朵,只不过军营之中皆是汉子,有个这么个身份傍身,纵使是假的也没人敢欺负,倒也不算坏事。只不过都过了三日有余,那人却一直没醒,白术和大牛两个这两日愈发焦灼,因着大胜北蛮的消息早传到了京中,京城的旨意传来想必也就这两日,若被发现岳霁伤重昏迷,不省人事,只怕京中生变。
这些道理她不是不懂,可能用的法子都用了,众人叫她小神仙,可她到底也不是真的神仙,若是师父在的话……
坐在床边看着床上那人苍白如纸的面色,冯霞又不由的想起那天在庙里发生的事。
破庙没有窗,只有一扇门,那老头究竟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在那些大头兵眼皮子底下逃走的呢?
以前师父说贡品神仙吃完就能给人吃,她一直不太明白这老头是怎么知道神仙有没有吃完的,可现在却有些知道了。
“神仙啊神仙,求你……”
“不好了!不好了冯姑娘!”
帘帐突然掀开,冯霞吓得一激灵,赶忙悻悻收了这双手合十的动作,睁眼就见白术满脸的慌乱惶恐。
“怎么了?又有伤员?”
“不是,是圣旨,圣旨来了!宣旨太监就在营门口站着呢!冯姑娘,这可怎么办啊?”
“这么快?”
这时间比她估算的还要早了起码半日。
冯霞赶忙站起身,又看了眼床上的人,不由得烦闷地蹙起眉。
“我可以给他施针试试,但是此法调动气血,对他有害无益。你们确定真要这样吗?就没有别的法子?”
她实在是不懂得朝堂争斗这些弯弯绕绕,可看着白术那笃定无疑的神色,心里还是不免有些发痛。为他痛,也为这个荒唐的世道。
“那……你们能拖多久?”
“我会将全营士兵都集结起来,能拖多久是多久,到时就看冯姑娘你了,不论如何,不能让朝中的人看到殿下如今的状况。”
“好,我尽力。”
冯霞咬牙,看着白术郑重一拱手出了营房,随即取了医工用的银针来在烛火上炙烤片刻,脱了鞋坐上床,放下床帐,小心翼翼扶住他的肩头将整个人按坐起身,托着那人背脊褪下中衣,屋内上十只炭盆围着床榻,炭火噼里啪啦地响,她举着针尖诧异地看着那人满背遍布的狰狞伤口,一时竟不知从何下手。
冯霞忽地想哭。
“圣旨到,摄政王岳霁接旨--”
“圣旨到,摄政王岳霁接旨--”
隔着重重风雪,营外传来的声音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她不敢再耽搁,针尖对准后颈穴位刺下,那人身体猛地颤了颤,手掌下触着的肌肤冰凉,却转瞬漫上些许温热。
“摄政王殿下何在?陛下亲旨,还不快来接?难道想要抗旨不成?”
“大监容禀--”
是岳成的声音,
“殿下前线亲征,不幸染了风寒,服了药正在帐中休息,还请大监体谅一二,容我代为听旨。”
“放肆!陛下的旨意,岂是你一个小小军中副将配接的?”
宣旨太监夹着嗓子厉声一吼,顷刻,跪在雪地中的众人皆悻悻噤声,不敢再言。
“既然你说摄政王殿下染了风寒,咱家也不为难,便亲自去探视一趟,若殿下当真贵体有恙,咱家也好转达陛下。”
话落,却无一人有反应,宣旨太监不由得蹙起了眉头:“还愣着干嘛?还不快带路?难道你们岳家军是想藐视圣旨吗?”
“大监恕罪,小的带路,您请,您请。”
白术咬牙切齿地在心里暗骂,面上却只得装作低眉顺目,而冯霞一面施针一面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即使知道白术有意放慢脚步,可手上动作却还是止不住地发抖。
直到最后一根银针刺下,那人还是没醒,可那一串密密麻麻的脚步声却越来越近了。锦靴踩着雪,沙沙沙像是在人心上挠。
越发的心慌,白术走几步就一回头,那宫里来的贵人显然不习惯军营中这般恶劣的环境,锦靴灌进了雪水,冻得连连吸气,直到那间营房前,白术正犹豫要不要进去,下一瞬,却见那小丫头猛地掀开帐帘跪伏出来,分明是冬日,极寒,可她脸上却密布着密密麻麻的汗珠。
“哦?这军营里还有如此水灵的丫头?”
“禀……禀贵人,小女子是营里的医工,殿下风寒严重,刚刚施了针睡下,现下万万见不得寒凉,您不如先等等,待殿下好些了再探视也不……”
“放肆!”
啪地一声,冯霞猛地偏过头去,唇角的血腥味儿顷刻弥散开来,她惊惧又讶然地抬头看向那连眉毛都不长的太监,竟不知没了根还能有这么大的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