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着岳霁面上一派释然,没事儿人一般坐回桌前喝茶,孙晋漻不由得皱起眉头,欲言又止,最终却还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你知道了吧,泠水县令是丞相的人。”
“左相的人?还是右相的?”
“都一样,这两人家里几代姻亲相连,沆瀣一气,我母亲只是他们推出来的一颗棋子罢了,这趟出来查国库官银贪墨的事,想必世家那些人已经有所警觉,不然不可能刚到县衙就急着杀我。”
“皇帝那边,我走之前派人看着了,不会让他们有可乘之机。”
“我知道,不过钱流到泠水就不知所踪了,查起来倒还有些麻烦。这泠水隶属涿州,贪墨一事,也不知这涿州知府是否有参与,毕竟看这府衙不算奢靡,那陈敬之也有些风骨,不知道……”
“砰—砰砰—”
“威—武—”
“威—武—”
地面突如其来的震动叫岳霁下意识止了话头,看向门外,耳房里,瞎眼的老头拄着拐,被冯霞搀扶着站起身来。
“升堂了。”
“堂下何人?”
惊堂木重重一拍,冯霞扶着老头到了府衙前堂,不由得脚步一顿,不敢上前,只见一个女子背脊满是鲜血,被两个皂吏粗暴地从刑凳上拖下来,浑身瘫软地跪倒在地面上。
冯霞看得心惊,一抬眼,刚好对上对面围观人群里那人的眼睛。
他竟也来了。
“秉老爷--”
堂下那一身粗布麻衣的女子气若游丝,“民女吴氏,状告泠水富商黄胜奸污女子,目无王法,残害百姓!我的女儿被他拐去糟蹋了清白,吊死在家里,丈夫半月前气不过去讨说法,却到今天都没回家!泠水县令与那富商沆瀣一气,民女这才斗胆来敲府衙的鼓,还请老爷为民女做主!”
“吴氏,受了杀威棒,你还执意要告?”
“是!民女哪怕是死,也要为丈夫和女儿讨回公道!”
“可有人证,物证?”
“老爷,我女儿都死了,还不够作证吗?她才十三啊!还没及笄,就这么被歹人害了去!求求老爷帮帮我,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求求老爷,求求您了!”
吴氏一下一下地磕头,冯霞觑着堂上那知府老爷的神色,见他明显动容,哪怕看面相,也能看出是个善良、心软的人。
“先带下去吧,府医,去给她治治伤,传本官令,即刻去泠水请黄胜上堂,不得延误!”
“是!”
皂吏闻言拱手,快马加鞭带着手令离开,又两个皂吏一左一右搀着吴氏进了后堂,动作时,冯霞看见吴氏袖管下乌青,发紫肿胀,明显是被人打的陈旧伤。
“等等!”
突如其来的喊声叫两个皂吏纷纷回头,只见一个小丫头只身挤出围观的人群,二话不说就撸起吴氏的夹袄袖子。
“大胆!哪里来的丫头,还不拿下!”
“慢着--”
循着声音来处,陈敬之一凛,匆忙起身看去,果然看见那通身显贵的年轻男子站在人群中,而他方才竟没发现。
这么一耽搁,不仅是冯霞,皂吏也看见吴氏手臂上密密麻麻的旧伤。
“婶子,你这些伤是怎么弄的?”
“摔……摔的。”
“一边儿去,别挡道!”
被皂吏狠狠一撞,冯霞险些跌倒,下一瞬,后背被一只大手堪堪扶住,即便隔着袄子,也能感受到那人手心里不同于寻常人的寒意。
“谢谢。”
她不自在地挪了两步,拉开距离,直到知府老爷喊了退堂,围观的百姓散去,陈敬之这才诚惶诚恐地跑下来,弯腰一拱手:“王爷,下官怠慢了。”
“王……王爷!”
冯霞霎时惊呼,在岳霁一脸傲娇得意的目光里,一道声音显得分外格格不入。
“呵—还真是你,岳家那混小子……叫什么来着?”
“哦……岳霁!”
“师父,你认识……”
冯霞一时云里雾里,连同一旁同样讶异的孙晋漻,还没听出个所以然,人影已然嗖地从身旁掠过,杀意尽显,不由分说一把扼住瞎眼老头细瘦的脖颈。
“说,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