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薄的一张,短短几句话,不是什么刻不容缓的机务,只是一个女子的一日纪要。
放在几月前,文书是绝对不会认为自家殿下会对这种东西好奇。
那位小姐很少出府,今日总算外出,纸上才多记了几行。
文书收回目光,告了退欲去办吩咐的事,转身之际,却听自家殿下叫住他。
“先去查她今日接触这人。”
纸上只多了一个被记录为“男性花贩”的人,殿下这样吩咐,看来是今晚前就得有消息,文书再道了声是,匆匆去办。
天色昏暗。
沿街灯笼窸窸窣窣亮起烛火。
虽说是升职,不过也只是由副指挥使升任正指挥使,正六品的官职,不大不小,谷雨只请了几个亲近的好友来小聚。
除了远在西北的两人外,小满已逝,到场只有四人。
其中两人许芫曾在浆水店前见过,模样俊朗话少那位叫做江怀,另一位叫吕春分,两人都是中军都督府经历,还有两位不曾见过,年纪稍年长、看着略一板一眼的叫秦长白,和他的外表一般,领的是督察御史一职,另一位年纪看着比众人都要小些,谷雨介绍他时,他朝许芫腼腆的笑了笑,白净的模样叫人根本看不出是从战场上回来的人。
谢一韦。
许芫听了他的名字,一时愣住,下意识抬头去看对方,谢,这个姓氏叫她忍不住多想。
见她迟迟不动,一旁的谷雨弯身去看她:“怎么了?”
许芫回过神,连忙摇头。
朝着几人屈膝作礼,前世身在东宫问候礼仪自然不会出错的,嗓子虽然在将养,几句问好倒还是能开口。
“许芫见过几位大人。”
“妹妹不必客气,”吕春分素来大大咧咧,毫不见外,笑嘻嘻上前几步隔空作虚扶模样,“你既然是谷雨的妹妹,以后便也是我等的妹妹了。”
“也是我妹妹?”一旁的谢一韦跟着笑了一声。
谷雨摇头:“她比你要年长一岁。”
“这样啊,”谢一韦显而易见的失望,转头看向许芫,“我多是兄长,姊妹不多,还以为能得一个妹妹呢。”
许芫一时不知如何答。
好在这时,刘管事吩咐人来请众人去正厅用膳。
“妹妹和我们一起去?”
吕春分很少讲究上京繁复的虚礼,若还在西北哪管什么男女之避?更别说当下只他们亲近几人,便作家宴,他并不觉不妥。
许芫下意识想要拒绝,不说她才初见这几人,若她去了,一会席上几人对酒谈话都不免束手束脚,她还没开口,谷雨先拒绝了。
“上京不同西北,小妹尚是女眷。”
吕春分狐疑扫了好友一眼:“你什么时候也这样迂腐了?”
吕春分今日才知好友府上忽然多出一个女子,还是幼时乡下近邻的青梅妹妹!他是一颗八卦之心燃燃不止,好多话想问,当即便想,若妹妹真去了,他反而不好多问,便不再强求,笑嘻嘻回头看向许芫。
“那妹妹若是无聊,就来前厅寻我们。”
几人中只有吕春分有个同母同父的胞弟,现下正在西北面吹寒风,他可不想自家那个逆反的小弟,很快接受自己再多了一个妹妹出来。
许芫点了下头,感受到对方的亲近之意,不叫人反感,便也柔柔笑着回应。
辞过几人,她和颂春回到后院。
桌上亦布置好餐食,还带两盏热气腾腾的甜水,她是极不习惯一个人用食的,求着颂春许久,对方终于答应与她同桌进食。
她分了碗甜水递给颂春:“先喝,暖肚子先。”
颂春默默应着她吩咐,照做。
许芫看她严肃模样,忽然想到在正厅时见过的那位叫秦长白的大人,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一板一眼,叫人莫名有些望而生畏,仔细想想,气质同前世东宫教导过自己的夫子一模一样。
秦长白没有胡子,许芫却觉他和夫子一样留着长胡,转眼又瞥见面无表情端着甜水小口饮用的颂春,同样也是一板一眼极为规矩的模样,一时冒出个古怪的念头:若颂春也长了胡子……
噗嗤。
听见女子偷笑,颂春抬眼看去,满面不解。
许芫捂住嘴,目光躲闪,只道:“没事、没事,快动筷吧。”
冬寒料峭,屋里燃着暖炭,用过食,便叫人有些昏昏欲睡。
不知前厅几人会待多久,许芫让颂春等几人要离开时,再来叫她去府门送客。
她上了矮榻闭眼小憩。
温暖的热气包裹满身,隐隐有暗香飘进鼻腔,刘管事提过一嘴,燃的这香有安息养气的功效,只许芫素来不认床,在哪都能睡着,那香就只成了室内的装点。
迷迷糊糊间,她眼前出现一处断壁,样子看上去十分眼熟,眯眼看了半晌,许芫也没记起这是哪,四周一点色彩也没有,只一片漆黑的天色,和面前沉压下来的陡石。
像压在心口上一般,闷沉窒息。
久久喘不上气。
这时,外头进来的颂春及时掀开她面上覆压的被褥,原放在一旁窗台之上的圆木盘和两盏花灯不知何时被风吹落掉到被褥上,几样东西压得矮榻上的她连翻身都不能。
木盘里果脯更是撒了一地。
颂春把木盏和花灯放回原位,蹲下身将掉了一地的果脯一一捡起,起身,小榻上的女子刚刚撑坐起来,被褥滑下,此时只眼神迷茫看着她。
颂春又道:“小姐,听说有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