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芫后知后觉。

谷雨浑然不在意，摇头道：“无事，百官本就沐有年假。”

无非是缺席了一场除夕宴，回去后，多半被殿下责罚一场，更何况来时吕春分说殿下正忙着在上京城找人，既然找人，理该管不到他。

他既这样说，多半是心里有谱，许芫不再多想，如果可以，她甚至私心地希望这样的时日再多一些，再久一些……

两人在屋门前分别。

许芫开了屋门，一侧的谷雨并未急着进屋，反而叫住她。

昏暗的檐下，她没有看见他双颊泛上怎样的红晕，只听见他的声音不像平时沉稳，异常的清浅低声。

“你，屋里的桌上……是新年礼。”

这句话说完，也不等她回应，他推开门进屋，木门轻轻合上，随后却猛地一震，就像是什么东西背靠木门，发出沉闷的碰撞。

许芫站在原地，只听见三字——“新年礼”。

她先探头去看侧间，听见了那声闷响，走到他屋前敲门。

“二哥，你，你咋了？”

里头人似乎还在门边没有走远，半晌才听他深吸一口气，很是平稳回她：“没事，早点歇息小圆。”

于是她转身进了自己屋子。

走时没有关窗，黑下来的夜色带着寒风，自大开的窗沿呼啸进来，许芫忍不住一颤。

有些冷。

她走到桌旁，火折子点亮去燃桌上的烛，橘红色的光晕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许芫只见先前还空无一物的桌上，此时正放着一件青提浅绿色的大氅，围领处是一圈浅白色的软毛，手抚上去，只觉和顺舒软。

许芫将大氅抖开，往自己身上围去，暖意顷刻间包裹满身，先前的寒意一驱而散，她忍不住走到铜镜面前，圆而小的铜镜只能看见她被浅色白毛包裹住的脸蛋，亮亮的双眼，泛着薄红的脸颊。

她对着镜中模糊不清的自己微微弯唇，镜中那道青提色的人影便也弯着唇，对她露出同样的浅笑。

她没有守夜。

可一夜没睡着。

谷雨在文县休了几日，直到第五日时，文县县令来人请他去了县衙。

“这人确是已卖了女儿去东昌侯府作奴，那姑娘也可怜，早日进的府，晚间便一起被……”

县令没再说下去，心里亦是一阵唏嘘，他府上也有儿女，又在文县断案多年，头一次见这般不留情的爹。

谷雨轻抿了盏茶水，余光去看一旁的许芫，见她面色无恙，便移眼看向县令：“大人便依律法处置。”

“是，下官也是如此思虑，只是误了指挥使大人这些时日。”

只几日便派人来回上京查悉此事，已是迅捷。

谷雨：“大人言重，只我是私下来此处理此事，若事后有人多问，请大人务必三缄其口。”

县令心里一惊，忽地后怕，当下也只能硬着头皮点头：“下官知晓，大人请放心。”

想了想，又再添一句：“若真有人来问，下官必先告知大人一声。”

此间话罢，当晚县令便将许强下了大狱，因着秀才身份，刑期多加了三年，徒十年。

听说许强倒是安安静静，顺着衙役安分去了，途中只问那女子是否同谷雨一同离开，见衙役点头，他露出一抹喜而苦的笑，忽言：去了上京，不知是福是祸啊……

此事许芫自不知晓。

过了水路，谷雨赁了辆马车返京，她晕晕沉沉，几近是睡回上京，等睁开眼，入眼是雕刻的黄梨花木，几帘细纱卷起，鼻尖有清幽的芬香。

这不是她住的客栈。

许芫猛地坐起，身下暖被滑落，穿着倒还同先前一样，她微微松了口气，四下环顾。

几乎全是梨花木的家具，普通客栈可用不了这等规格，再细看，殿中木桌上正放着一盆白梅，幽香四溢，床榻不远处火盆里燃着灰白色的灰烬，几乎没有烟雾，许芫前世在东宫几年，知道此炭绝非平常人家烧用。

她大概猜到了这是哪。

下榻穿鞋，不远处的衣桁上放着她的大氅，许芫走过去披上，推开门，眼前白茫茫一片。

窸窸窣窣的雪继续落着。

她也看清楚这是一间小院，只她脚下这一处屋子，推开门就是园林之景，春日该是多美的景色，可这冬日下，只有一座假山石独立在正中，显出别样的凋零。

她静静站在屋前观雪。

沿正门绕着假山石的长廊上，不知何时出现两人。

前头一位看着上了些年纪，胡子尚显花白，另一位是个女子，神情恭敬，垂头目不斜视跟着前人而来。

那位上了年纪的男人远远看着许芫这处屋门大开，再见她独身一人站在屋门旁，连忙小跑几步，凑近了，许芫听见声响扭头看去，见着是个四、五十左右年纪的男人，面容虽严肃，倒是对她露出份和善的笑。

“小姐醒了？”

许芫歪了歪头，正欲开口。

那人抬手拦下她，笑得和善：“小姐嗓子需得静养一段时日，若非必要，可用手语与奴交谈，奴能看懂手语。”

许芫也做过奴婢，当下别人在自己面前称奴，简直是浑身别扭：

［你是？］

男人一拍额头：“瞧我，糊涂了！奴是谷府的管事，姓刘，小姐若有何吩咐，知会奴即可。”

谷府。

［二……谷大人呢？］

刘管事答：“东宫来人请大人过去，大人才出府不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