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泠禾心头一颤，面色苍白：“不。”她顿了一下，仿佛要证明什么一般，道：“我会与他和离。”

谢泠禾礼佛已毕，转身就要带着丫鬟下山了。

沈屹要送她，却被谢泠禾拒绝了：“若是被有心人看到，徒增流言与烦恼。”

话音落，车轮缓缓转动，马蹄声轻响，马车沿着山道往下，渐渐远去。

沈屹站在原地，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林木转弯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沉沉压住。千般筹谋，一腔热忱，到最后，连并肩同行一段路，都成了不可为之事。

他翻身上马，没有回城，任由骏马向着郊外旷野奔去。晚风掀起他衣袍边角，一路漫无目的地驰骋，马蹄踏过葱葱绿绿的野草，踏过润泽的溪滩。

不知奔行了多久，寻到一处郊野酒肆。他下马，独自坐在临风的木桌前，一壶接一壶地斟酒。烈酒入喉烧过喉咙，却驱散不掉心底翻涌的茫然。他反复回想方才谢泠禾含泪的模样，一遍遍地思索破局之法。

他想，只要陆辞肯松口放她和离，只要祖父能应允这门婚事，他便带着阿泠远离京城，去往锦州。可每一条思路往下推演，都绕不开陆家、沈家盘根错节的世家羁绊，绕不开朝堂里看不见的罗网。

暮色四合，远处京城方向已经亮起点点灯火。他翻身上马，缰绳一扬，朝着城门的方向疾驰而归。

行至城门，沈屹放缓了速度，忽而有黑衣侍卫策马上前，抱拳道：“沈将军，我家大人有请。”

沈屹定睛一看，认出是陆辞身边的侍卫沈平。

他唇角扯出一抹冷峭的笑，指尖松了松手中缰绳，调转马头随侍卫而去。

这是自他归京之后，第一次踏入显国公府。

朱漆大门巍峨依旧，庭院深处隐约有檐角铜铃轻响，他清楚知晓，谢泠禾便在这府邸的某一处院落。明明不过一墙之隔，却像隔着万重关山，可望而不可即。

穿过几道回廊，书房的门虚掩着，灯光自门缝淌出来。推门而入时，满室清浅茶香袅袅升腾。

陆辞端坐案前，一身素色常服，神情平静无波，不见半分怒意，仿佛等候一位寻常来客。见沈屹进门，他抬眸，从容拿起茶盏，倾出一盏热茶，轻轻推到对面案上。

他面上云淡风轻，仿佛只是闲话叙话，可心底深处翻涌着旁人难以窥见的暗流。他绝不会放手，绝不允许谢泠禾跟着任何人离开，谁来都不行。

沈屹在案前落座，目光望向陆辞：“陆世子。”

他没有喊他表哥。

陆辞不以为意，缓缓开口，语调平稳：“喝茶。”

沈屹摩挲着茶盏，问：“世子喊我来，所为何事？”

陆辞唇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你许久不在京中，今日与你说说，如今的朝堂局势。”

“陆家与沈家，都是早前的勋贵之家，在京城立足百年。外祖父三朝元老，德高望重。大舅父文臣，二舅父武将，虽无赫赫之名，但可以守成，在朝堂之上也有一席之地。至几位表哥，只借了祖荫授官，政绩平平，无出色之处。”

“唯独表弟，你在锦州时，得到褚雷将军赏识，有战功傍身，如今回来，更是得陛下嘉奖。陛下爱才，对你多有提拔。说一句，你是沈家年轻一代最优秀的儿郎，并不为过。”

他停住了，看着沈屹，勾唇道：“既然是被家族看重的儿郎，对于婚事，自然是要慎之又慎的。”

沈屹猛地抬头看向陆辞，咬牙道：“你威胁我？”

陆辞缓缓摇头，目露寒光：“只是提醒。表弟该尽快找一高门淑女，成家立业了。”

沈屹握拳，抑制住上前打人的冲动，语气也带上了冷意：“你这般依仗权势逼人，就不怕有朝一日，你也被人用同样手段胁迫？”

陆辞神色淡漠，没有半分波澜：

“朝堂之中，成王败寇，愿赌服输。我静待那一日到来。”

“你以为，仅凭着一腔少年情意，便能带她脱身？”陆辞微微倾身，目光沉静地落在沈屹脸上，“我所说的，你若不信，大可以回去，问问你祖父或者父亲对你的亲事安排。”

沈屹握着茶盏的指节骤然收紧，瓷壁硌得指腹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