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央的眼泪把迪蒙砸得满地乱窜，纸巾像是要把玲央直接埋起来一样被塞了过去：“你先擦擦，先冷静一下，我知道你没准备好但这事儿是真的！”

一座大山从身上被搬离的时候，玲央的第一反应甚至并不是可以顺畅的呼吸了，而是他现在究竟应该弄点什么别的东西背到背上才对。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做点什么，是否应该开始向伊势冥道谢，但是道谢是否太过微不足道，他应该做点什么才能够偿还把山移走的人呢？愚公移山要寄希望于子子孙孙，但巨人搬山只需要神明的一声令下，孱弱的凡人究竟应该如何才能表达自己对神明恩典的感谢？

迪蒙看到玲央呆愣地坐在原地，像是被拿走了电池的玩偶，似乎在话音出口之后除了泪腺之外就没有什么东西还在工作了一样。他深呼吸了一下，觉得自己不应该就这么突然地把信息砸过去，或许应该等到玲央开始适应这间房子，等到玲央开始认为自己可以什么都不做，而不是为了自己没有做什么而道歉的时候再提起，但语言和声音又不是社交媒体的文字泡，可以在两分钟之内撤回。

“绯室玲央，不对，小野寺真一。”迪蒙按住玲央的肩膀，一字一句道，“你听我说，我确实买断了你的债务，现在你的全部债务都归属于我名下。接下来不会有任何人找你催收，你先好好养病，后面的事……我也没想好，等我解决了再说。”

玲央静默的流泪，他像是完全陷入了卡顿的机器，抬起手覆盖在迪蒙的手掌上面，然后慢慢地偏过头，将按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拿到了自己的脸颊上。迪蒙感受到了眼泪的温度，正想说些什么，却见这个眼睛里没有光的人开口问他：“我该做什么来报答你呢。”

“你想要什么呢？”粉毛牛郎的声音柔顺又平和，“小冥，你想要我吗？”

迪蒙猛地抽回了手。

他后退了两步，眉头皱的比任何一次都要紧。主动把自己打包好放到伊势冥手里的绯室玲央比他本身的债务还要烫手，任务者不缺钱，但是迪蒙不擅长处理心灵的问题：“绯室玲央，你不要把所有的东西都归结于交易。”

“也不要让我觉得我买了个东西回家。”迪蒙再退了几步，“……别让我觉得我自己恶心行吗？”

话音落地，他已经几乎退到了玄关，迪蒙的后腰磕到门把手，随后这个个子不高的青年立刻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似的，一脚蹬进了运动鞋，逃也似的出了门。甩下一句：“晚上等我吃饭”就离开了。

大中午的，正是艳阳高照，太阳炙烤大地的时候。迪蒙跑出家门的时候不比逃难冷静多少，连钥匙都忘了拿，然而他这会儿真是没有胆子再回去一趟——他这会儿是真害怕玲央再把自己送到他手上，压枪一次就得了，再压他怕是真压不住。

算了，去办公室吧，吹会空调也能冷静一下。进了办公室，迪蒙做贼似的打开了任务面板，进度条20%。

“操！”怎么又升了？绯室玲央是玻璃心吗？拒绝一下子就要碎了？？

烦躁地关闭面板，迪蒙强制自己把注意力转移到其他事情上去。别管了，任务进度再怎么上升，高低也不过是在30以下打转，不至于他一回家发现玲央嘎巴一下死了。比起担心玲央心思的百转千回，他都不如把事情继续往下推一推。

拨通玲央供职的俱乐部负责人办公室的号码，姓花冈的女性接通了电话。作为本俱乐部的店长，她对伊势冥前段时间做的事了若指掌：“伊势先生，您准备来办理‘过户手续’吗？”

“过户手续？”迪蒙咂摸了一下这词儿，听着挺中性，但怎么觉得不太像是好词汇呢。

“绯室玲央的，他的合同和证件我都已经准备好了。”花冈女士的语气非常平静，仿若被讨论的确实只是一个商品名叫绯室玲央的玩偶娃娃，“违约金的话，即便您是分管我们的干部，但涉及组织的利益，我们还是需要谈一谈。”

迪蒙沉默了一下，他的直觉还真是没错，那确实不是什么好词儿……更令人忍不住脏话的是，他做的事情在这个行业中的任何人看来，恐怕都是为了预备将绯室玲央变成私人物品的铺垫。

“不是过户手续，是离职手续。”迪蒙敲了敲桌子，“我是要给绯室玲央办离职。”

花冈女士的语气不变，作为店铺经营人，她的确是个足够优秀的生意人，如果她交易的商品不是人类就更好了。“好的，离职手续。明天上午十点，您有空吗？”

“……有空。”挂断电话，迪蒙靠在了椅子上，感觉自己心有点累。

一个两个的，把他一个常当反派的家伙都衬得像是个什么正面角色似的。风俗业吃人这一茬不愧是被主神写进员工手册中三令五申的内容，甚至来说任务者一旦参与经营这种与人口相关的产业，就会立刻变为被主神优化的人力资源，就算他是那疯婆娘的血亲都没碰过这东西。这还真是主神那个混球做的唯一正确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