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迪恩他们兵分两路之后,我就跟萨姆一起沿着通勤大道向工厂前进。这条长街上的路灯格外明亮,与极乐城的其他地方都不相同——海底深渊没有昼夜之分,极乐城一直是通过灯光和噪音调节来调整白天、黑夜的。
除了工厂区域。在这里,每分每秒都是白天。
“这地方迟早会出大问题的。”萨姆说着看了我一眼,“不只是滥用‘亚当’物质这一条,城里的贫富差距这么大,安德鲁·莱恩遇到的武力反抗绝不会止于方丹和他的私人军队。在贫民窟烤火的那些人,蜗居在写字楼里的上班族,还有那些在俱乐部里穿着高档服装、喝酒跳舞的有钱人,他们之间的平衡早已经摇摇欲坠了。”
“我肯定在哪儿听过类似的故事。”我摇了摇头,喃喃说道,“这里也不知道是怎么建成的。他们原本大概想要与世隔绝,但这么多人挤在一个地方,想把日子过好哪有那么简单。”
“是啊。”萨姆叹了口气,“但这种尝试还是需要勇气的。”
“你觉得安德鲁·莱恩有勇气吗?”我瞟了一眼弟弟,“我们刚才路过他的雕像,动作姿态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萨姆表示赞同,“刚开始肯定还不错,只不过一个系统想要平稳运行可不只是勇气能够保证的。”
我点点头,然后也叹了口气,“真不知道萝茜怎么会跑到这里。你觉得她遇到那些小妹妹是偶然吗?”
对此我其实还有更可怕的猜测,即萝茜也被那些没有心的人当成了小妹妹。
萨姆大概是最了解我心思的人,他说:“无论怎样,萝茜已经采取了行动。”他撞了撞我的肩膀,“小小年纪就很有你的风范了。”
“是啊。”我得意了一阵儿,然后补充,“也有卡斯的范儿。”
“啧啧啧。”萨姆故作无奈,“把这些话留到卧室里,成吗?”
我朝他翻白眼,“大个子,你对卧室有什么误解?”
萨姆笑起来,“没有误解,很确定我在给卡斯那个小礼物的时候把话都说清了。在地堡里,或者任何人类活动场所,卧室以外禁止裸体。”
我伸出手拧住萨姆的胳膊开始默默发力,萨姆“嗷”了一声,“我投降,把你的爪子收回去,丹妮。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要打架请抡拳头。”
“下一次你意淫天使的时候,我会记得用拳头的。”我哼了一声。
“得了吧,”萨姆抖了抖肩膀,“天使在我心目中的正义光辉形象差不多在我见到他们30秒之后就破灭了。”
我说:“而你还曾经相信独角兽。”
萨姆反唇相讥,“并没有事实证明独角兽不存在。”
“哈。”我用一个音节表示不屑。
一辆班车叮当作响着从我们身旁经过,拉着一车疲惫的工人返回住宿区。我和萨姆一起看着班车,那玩意儿看起来就像沙丁鱼罐头,里面挤满了蓝色工装、面色苍白、神情麻木的下班工人。
但他们的眼神并不麻木,他们的眼神看起来就像一个个筋疲力尽的人仍筋疲力尽地憎恨着一切:工友、老板、这个世界,以及他们自己。
我想想萨姆刚才说的那番话,觉得“迟早”是个过分保守的估计。
“也许我们是在向地狱进发。”我开玩笑。
“对于那些人来说,搞不好还真是这样。”萨姆低声附和,然后耸了耸肩,“只不过地狱不需要打卡上下班。”
我们又走了十几分钟,然后那辆班车又回来了,仍旧拉着一车人。上工的看起来比下工的到底要精神一些,至少眼神没那么吓人。
听着“叮当”声逐渐远去,我和萨姆不约而同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
“也许我们可以直接买身衣服就这么混进去。”我轻声说道,“看看他们,萨姆,也不闲聊、也没有视线交流,只是一批行尸走肉而已。”
“就算这些工友们不告发我们,我们也没法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黑进工厂的机器人。”萨姆的看法一针见血,“得看看厂子究竟是怎么检测进入人员身份的,再作打算。”
“看来今夜会格外漫长啊。”我嘀咕了一句,然后抬头看了看明亮的路灯,“或者白天,谁知道呢。我的生物钟算是彻底紊乱了。”
萨姆说:“是啊,等我们走回来,应该去找个地方吃东西。”
我哼哼着说:“贫民窟里的小酒馆听起来怎么样,也许我们会遇到落拓潦倒的手风琴歌手,在我们用酸酒冲下发霉的黑面包的时候低唱‘我的精彩一生’。”
“和你聊天总是能振奋我的精神,丹妮。”萨姆把手揣进裤兜里,“你觉得这里有退休工吗?活到六十岁,然后开始颐养天年?也许我们能和他们谈谈,了解一下这地方究竟是怎么运作的,薄弱环节又在哪里。”
“听起来像是你擅长的领域,”我说,“不如你跟老爷爷谈心,我在旁边喝啤酒。”
“酸啤酒吗?”萨姆故意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