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2日，阿尔瓦塞特

队医上门的时候，科尔诺维奇正坐在窗边，左脚搁在椅子上。窗帘拉了一半，水泥墙上的反光已经挪到了另一侧。

“至少养两周。”队医把旧绷带剪开，仔细看了看肿胀的脚踝，语气仍然例行公事，尽管俱乐部的队医原本是没有来到球员家里的义务的，尤其当那个队员住在俱乐部外几公里四楼的时候。没有停车位，也没有电梯。

“韧带有轻微拉伤，再跑会变成慢性的。冰敷，抬高，别负重。”

“下周对阿拉维斯。”科尔诺维奇说，“我得上场。”

队医抬头看他一眼，把新绷带缠紧，动作比上次更用力。“你自己跟教练说，我只能写报告。再踢下去，就不是两周的事了。”

门关上后，公寓重新安静下来。科尔诺维奇盯着绷带下面已经发紫的皮肤，听着窗外隐约的车声和楼下有人拖垃圾袋的声音。手机在手边，屏幕黑着。他没有打开电视，也没有开灯。天色慢慢暗下去，房间里的阴影一点一点变长。

傍晚的时候，消息来了。是他暗暗记在心里的那个号码。

「看完了。」

隔了一行。

「你的下一场比赛是什么时候？」

科尔诺维奇看着那两行字，左脚踝的疼痛忽然远了一点。

「一周后，对阿拉维斯。」

他把手机放下，靠着椅背，闭上眼睛。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水泥墙上的反光消失了。冰箱的压缩机低低地响着，像某种持续的、单调的呼吸。年轻的前锋伸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脚踝，像是要走上战场的士兵在鼓励他的同伴时那样。

然而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同一个号码。

「你的伤，队医怎么说？」

科尔诺维奇下意识咬了咬嘴唇，有点懊恼自己猝不及防点进了消息，那个“已读”的记号让他可以思考的时间变得很短。他不想对莫德里奇说一个很容易被拆穿的谎话，但也不确定诚实的代价会是什么。

可身在马德里的那人却好像先一步隔着屏幕看穿了他的想法。又一条信息弹出来。

「说实话。我会去查证。」

可恶，能当队长预备役的中场果然都是控制狂。科尔诺维奇郁闷地对着屏幕撇了撇嘴，莫名却感觉心里那些很沉的东西悄悄地松懈了一点，好像莫德里奇的一句话先一步替他堵住了一条他其实不那么愿意走的路。

「……他说要休养两周。」

年轻的前锋还在急急忙忙地打字，这个时候他有点后悔没有攒钱换一部更好的手机了。他见过队友们用的那些很薄的手机，触摸屏幕就能出现键盘，打起字来又快又准确，而他只能用力去按屏幕底下那些有点迟钝的小方格。

他想说我下周可以上场的，我可以打封闭，俱乐部会同意的。不打也可以，我会有很好的表现，我不是玻璃人，请你相信我。

哪怕来西班牙的时间还不算长，科尔诺维奇也是很清楚的，像他这类型的前锋最糟糕的事就是和“玻璃”“脆”这类的词汇联系在一起。在他之前有太多的例子，一次小伤就能让人想起所有那些流星一样坠落的天才，然后就此敬而远之。

但他还是没来得及打完，另一边的消息又先一步跳了出来。莫德里奇一定是有一部很好的手机的。

「我会告诉先生，让他看两周后你来伯纳乌的那场比赛。」

「期待你的表现。」

科尔瓦维奇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字上，看了几秒钟，开始删除对话框里没来得及发出去的那一长段话。屏幕的光映出他唇角一点扬起的弧度，冰箱的制冷又一次启动了，在屋角哼着低低的歌。

他回复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我会的。谢谢你，队长。」

莫德里奇已读了，没有再回复，但也没有纠正他的那句“队长”。没说他们还不在同一支国家队，他也还不是正式的队长。

第二天天刚亮的时候，科尔诺维奇就坐起来了。

其实他根本没怎么睡着。他上半夜的时候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穿着克罗地亚的红白格子球衣走上草场。不知道是哪场比赛，但是他打进了一个球之后，所有的观众都在欢呼。喊声响亮的连空气都热了起来，现实里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人来看他踢球。

然后他就醒了，为了一件梦里的格子球衣在那张窄床上翻来覆去。床垫的弹簧早就松了，每动一下都发出吱呀的响声。回过神的时候，公寓对面那栋楼的水泥墙上，晨光慢慢爬上来，把一道细长的裂缝照得发白。

科尔诺维奇坐在床上，有点愣神，一时想不起来自己下一步要干什么。于是他从枕头下面摸出十字架吊坠，银色的链子有些发黑，十字架的边缘磨得圆润。他把吊坠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在颊边贴了一下。银饰沾了体温，不算凉，但也让他清醒过来。

他把吊坠重新放回原处，洗漱完，继续单脚蹦到厨房，感觉自己这项技能越发熟练，一边拧开水龙头，接了杯凉水喝了一口。水有股铁锈味，年轻人满怀希望地打开冰箱看了看，在空荡荡的冰箱里搜索出最后两枚鸡蛋，磕破蛋壳搅拌进水杯里，小心地抿了一口。

成功解锁失败食谱+1。

他坐在厨房的塑料椅上，严肃地和面前那杯液体对视了一会儿。手机屏幕黑着，他拿起来看了一眼。莫德里奇的那句“期待你的表现”还挂在对话框里，没有新的信息。

他估算了一下手机剩余的电量，重新熄灭屏幕放回了裤兜里。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端起面前的杯子一饮而尽。

今天要去基地。他知道队医说了要休两周，但他也知道，如果他不去，那些关于他不合群、态度有问题的传言就会流传的更广，尤其是在前两天的比赛之后。他已经在更衣室外面待得够久了。

下楼的时候，一个邻居正好开门出来，五十多岁的女人，他的房东。房东手里拎着垃圾袋看过来。

“你昨晚回来的很晚，”房东说，“上楼的声音太吵了。”

“不好意思，”科尔诺维奇躲避失败，被迫老老实实低头认错，“我下次注意。”

“又伤了？”房东看了他的腿一眼，用西班牙语问。声音很平，像是随口一说。

“小事。”科尔诺维奇说。

女人没有再说什么，侧身让他过去。科尔诺维奇小心地朝她笑了笑，跳下最后两级台阶，落在楼道口的水泥地上。房东从他身边走过去，把垃圾袋扔进楼下的垃圾桶里，然后回头看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