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德里奇靠在墙上，看着对面的年轻人。杂物间里的那个影子，在球场上回追到自家禁区的前锋，用三次同样的假动作晃过了佩佩的孩子。他坐在一家小餐厅的塑料桌布前面，脚踝肿着，说对不起我研究了你，因为我真的很想踢球。

莫德里奇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布丁。焦糖在舌尖化开，很甜，有一点苦。

他咽下去。

“为什么不是皇马？”他问道。“让我向皇马推荐你不是更方便吗？”

科尔瓦维奇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莫德里奇。他的表情没有惊讶，像是一直在等这个问题。

“我现在的违约金是五千万，”他说。“而俱乐部想要把我卖出比这个数字更高的价格。一个西乙的十八岁前锋，五千万。除非我在世界级的比赛里崭露头角，不然皇马不会花这个价钱。”

他顿了一下。

“没有一支豪门会。”

莫德里奇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科尔诺维奇。这个年轻人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他的手指在桌布上微微蜷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莫德里奇看到了。

“所以你需要国家队。”莫德里奇说。

“我需要一个舞台。”科尔诺维奇说，“一个让那些俱乐部愿意掏钱的舞台。欧洲杯，世界杯，随便什么。只要我在那里踢一场，哪怕只是十分钟，我的价格就会不一样。”

他看着莫德里奇。

“我知道这听起来像在利用你。利用国家队。”他的声音更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只能说，我会像踢今天这场比赛一样，踢国家队的每一场。不管你们需要我上场多久，在哪个位置。”

他停下来，想了想，好像□□的赌徒突然想起自己口袋里还有最后一个筹码。

“我可以踢中锋。”他说，“我知道自己不是曼祖基奇那样的支点，但我也不怕身体对抗，你今天见到了。克罗地亚目前的锋线上，没有人比我的门前嗅觉更好。”

莫德里奇没有立刻回应他的话。他沉默了几秒，用克罗地亚语说。“吃甜点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科尔诺维奇看着他。

莫德里奇没有再说别的。他低着头，一勺一勺地吃着布丁，很慢。像一个在等的人。

于是科尔诺维奇也拿起勺子。

他吃了一口。焦糖在嘴里碎开，甜得有点过头。他看着莫德里奇低头吃东西的样子，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把那口布丁咽下去，很用力。

窗外巷子里的蓝色回收桶被风吹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哐当声。

莫德里奇吃完最后一口布丁，把勺子放在碟子边上。他没有站起来。他看着科尔诺维奇，目光很静。

“明天，”他说。“把你的比赛录像发给我。这个赛季的全部。”

科尔诺维奇抬起头。

“我不承诺任何事，”莫德里奇说。“但我会看。”

科尔诺维奇看着他。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出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布丁。焦糖已经凝固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壳。他用勺子轻轻敲了一下，壳碎了。

“好。”他说。

莫德里奇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他穿上了大衣，却突发奇想一般抛出了另一个问题。

“如果我刚才拒绝了你，你会怎么做？”皇马的中场问道。

“…我会说谢谢你来陪我吃这顿饭，希望你喜欢这里的菜。”对面的男孩看起来仍然很平静，彬彬有礼的样子，但是莫德里奇注意到，他的肩膀绷得更紧了，整个人向后缩了缩，几乎要被灯光的影子淹没。

“我真的没有更多的东西能用来打动你了。”他甚至笑了笑，又开了一个玩笑，“但我还是会买单的，别担心。”

莫德里奇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看了科尔诺维奇一眼，然后把那个破破烂烂的装备袋从地上提起来，放在桌子上。

“你的鞋。”他说。

科尔诺维奇看着那个装备袋。拉链的齿已经歪了，合不拢，里面那双球鞋的鞋带露在外面，鞋头的皮面磨得发白。他伸手把装备袋拉过来，抱在怀里。

莫德里奇转身走向门口。玻璃门被推开的时候，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带着巷子里潮湿的、石头的气味。他迈出去一步，又一次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

“你叫什么。”

“莱约。”科尔诺维奇说。“莱约·科尔诺维奇。我的母亲曾经会叫我莱伊卡。”

莫德里奇点了点头。然后他走进了巷子的暗处，身影消失在那盏坏掉的路灯背后。

科尔诺维奇坐在空荡荡的餐厅里，抱着那个装备袋。服务员在柜台后面擦杯子，电视机开着，声音很小，在放一场西甲的集锦。他低头看着碟子里碎掉的焦糖壳，用勺子把它拨到一边。

他吃完了剩下的布丁。很甜。他很久没有吃过这么甜的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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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马回程的大巴上。

穆里尼奥坐在第一排，面前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还在回放上半场的几个片段，光标停在科尔诺维奇第三次晃过佩佩的那个画面上。

卡兰卡从后面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穆里尼奥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下。屏幕上的画面定住了。科尔诺维奇第三次晃过佩佩的那一幕。

卡兰卡看着屏幕。

“他的违约金是多少。”穆里尼奥问。

“也是五千万。”卡兰卡说。“球探那边传出来的，据说阿尔瓦塞特想让他重新签合同，再提高违约金。”

穆里尼奥没有说话。他把笔记本电脑合上。大巴在夜色里往北开，车窗外的阿尔瓦塞特灯火稀疏，远处是卡斯蒂利亚高原无边的黑。他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闭上眼睛。

十八岁的前锋。半场十九次冲刺，六点四公里。一个假动作，成功了三次。五千万欧元。

他睁开眼。

“回去之后，让人查一下他的资料。”他对卡兰卡说。“全部。”

卡兰卡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回自己的座位。

穆里尼奥重新闭上眼睛。大巴的引擎声很低，像某种持续的低鸣。他在想那个年轻人前半场几次射门被扑出来之后的样子，直勾勾盯着球门，像狼在打量一个棘手的猎物。

穆里尼奥见过很多饥饿的球员。波尔图时期的那些孩子，从贫民窟里爬出来，眼睛里有一种光。但那是为了钱，为了活下去。科尔诺维奇的眼睛里没有那种光，他的饥饿是别的东西。穆里尼奥暂时说不清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个东西比钱更难喂饱。

大巴驶过一道减速带，车身轻轻颠了一下。穆里尼奥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很短，很轻，像一道没有落下来的闪电。

他把它压下去了。现在还太早。

但他记住了那个名字。

莱约·科尔诺维奇。

在大巴的最后一排，莫德里奇靠着车窗坐着。他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条空白的短信草稿。收件人那一栏，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他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平原，焦糖布丁的余味还留在舌尖，有点酸。

他想起科尔诺维奇说的那句话。我的违约金是五千万，除非我在世界级的比赛里崭露头角，不然皇马不会花这个价钱。

他知道这个年轻人说的是实话。五千万，对一个西乙的十八岁前锋来说是一道墙。墙的那边是豪门，是欧冠，是国家队。墙的这边是阿尔瓦塞特，是坏了一半拉链的装备袋，是杂物间里的一张折叠椅。

但莫德里奇还看到了别的东西。科尔诺维奇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安静。但他低头看自己手的时候，指节微微发白。

他在害怕。怕莫德里奇听完之后就站起来走掉，怕这个夜晚变成一场空，怕自己算准了一切，唯独算错了对面这个人。

莫德里奇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车窗上映出他的脸，和外面零星的灯火叠在一起。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是那个年轻人在佩佩面前减速的样子。身体向□□斜，左脚划过球的上方。佩佩没有动，但他还是过去了。

他成功了三次。

莫德里奇睁开眼，拿起手机。他在草稿箱里打了一个名字，然后锁了屏。屏幕暗下去，映出他嘴角一道很浅的、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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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罗地亚语：“Mogu li ti ne??to re??i?” 意为“我能跟你说件事吗？”